

老昆明有“请来的是客人,不请自来是亲人”的说法。明崇祯年间,徐霞客“不请自来”,在昆明逗留、游历了两个月,深感“亲人”般的温暖,写下了5万多字的日记,占《徐霞客游记》总篇幅的近十分之一。其中所记老昆明人待客之道,至今读来,仍然十分感人。

迎客之道
“不失远迎”

那是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徐霞客跋涉千山万水,千里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来到昆明时,囊已尽,身已疲,而前途诸多蛮荒之地,情况不明,急需帮助。当徐霞客茫然地进入昆明城,忽然有人在道旁作揖道:“先生就是徐霞客吗?唐君待先生久矣!”闻此一言,徐霞客之喜出望外,可想而知。
这位“唐君”叫唐泰,字大来,昆明晋宁人,有“当世奇男”之誉,就是后来著名的诗僧担当。其祖籍江南,为明初戍军之后,早年又游学江南,曾求教于名家陈继儒。陈继儒得知徐霞客要到云南,写信请唐泰相助。徐霞客不知此事,而唐泰和一班朋友却早有安排,等候已久,竟至于道路相迎。

对于远方来的客人,昆明人总是“不失远迎”。徐霞客游历滇南回到昆明后,乘船过滇池前往晋宁辞别唐泰,来到晋宁北门,却因时局紧张,门禁很严,“过往者不得入城”。幸而唐泰早在此等候,相迎入城。如此“远迎”,不仅因为“相思甚急”,也是老昆明人的一大待客礼性:远客远迎——有客自远方来,不谙地情,如果“有失远迎”,给客人造成不便,则有失待客之道。

留客之道
“情换情,心换心”

徐霞客到晋宁,被知州唐元鹤请进州衙,二人相见恨晚。唐元鹤设宴款待远客,又留客夜寝州府,被褥全新,整洁清爽。徐霞客到筇竹寺时,又有名士严似祖相邀留宿,住进严似祖读书的静室。
严似祖腾出自己的床榻,更新被褥,张罗蚊帐,招待徐霞客,自己带着被盖到同室侄儿的空床上过夜。又有马云客为徐霞客安排客房,“窗外有红梅一株盛放”。徐霞客“中夜独起相对,恍似罗浮魂梦间”(《徐霞客游记》)——“情换情,心换心”,有心之人,体贴入微。

陪客之道
“若要好,大作小”

留住了客人,自然不能让客人寂寞,于是昆明人又有陪客之道。
昆明名士与徐霞客交往,多惺惺相惜,把酒吟诗,谈史论文,对弈下棋,甚至陪同游历,不亦乐乎。马云客留宿徐霞客,“篝灯论文”“把盏深夜”,并取出所著《拾芥轩集》求教。唐泰留徐霞客在晋宁住了20多天,赠诗20多首,平均每天都有赠诗,既是敬仰,又是关切,还有鼓励。
留客晋宁时,朋友们常和徐霞客“手谈下棋”,而在马云客“留饭”之时,也先有朋友陪同,“对弈两局”。徐霞客为游历而来,朋友们为尽地主之谊,当然也要尽力安排。在昆明城里,阮玉湾就曾备车马,邀请徐霞客一起去考察海口石城。在晋宁,也有名士张调治备下骑马,请徐霞客游金沙寺。
留居时客人染病,更是主人最为关心之事。徐霞客在晋宁偶感风寒,“病嗽”甚至“嗽不止”,不得不卧床“发汗”。唐泰和朋友“晨夕至榻前”问候,殷勤备至,“情意深长”(《徐霞客游记》)。
老昆明人说“待客的心,越厚越好”,讲究“若要好,大作小”,在这里都得到了极好的体现。

赠客之道
“大小是个情,多少是个意”

老昆明人多从移民而来,深知“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之理,帮助客人是大事,是必须之事。客人有难,则必出手,尽力而为,“大小是个情,多少是个意”。
徐霞客入滇之行并不顺利,几经劫难来到昆明时,盘缠已经用完,无法继续前行。昆明名士纷纷解囊相助,不仅赠送钱资,因时值冬季,还赠送“新制长褶棉被”、棉袄、夹裤等。唐泰不但送来了棉袄、夹裤,还有一笔不薄的路费。徐霞客感激不已,在日记中称唐泰本不富裕,却竭尽所能帮助朋友,使自己于穷途末路得到接济,实在出乎意料。
昆明人接济徐霞客时,又多附诗文,而徐霞客又多以诗为谢。金公趾随赠书诗,马云客赠诗扇,阮玉湾随赠诗册,严似祖赠诗三首,而以唐泰“书文甚多”。徐霞客登门告别马云客时,主人不在家,也“留诗而还”(《徐霞客游记》)。这一方面是名士风流,同时也为赠予、收受平添一层雅意,显示赠者心诚,让受者心安,两相得宜,也是一个重要的送礼之道。

助客之道
“冷锅灶里塞把火,热灶膛里加根柴”

老昆明人为远客想得十分周到,助客之物,“有形资产”之外,还有“无形资产”:一是社会关系,一是沿途资讯。
徐霞客离开昆明要前往滇西鸡足山,那里地近边外,道路不靖,人地两生,难免危险。唐泰、吴方生等昆明名士自己或请人写信给沿途官员、士子,请他们帮助徐霞客。这又帮了徐霞客的大忙,他在日记中感叹说,这些昆明朋友比自己想得更周全、更有用。
昆明名士还为徐霞客提供了不少路途资讯甚至“内部消息”,如阮玉湾探访徐霞客时说,当时官府正调兵征讨阿迷(今开远)土司,江川、澄江一带“贼党益猖狂”等。还建议徐霞客“缅甸不可不一游”,可以请腾越本地人做向导。徐霞客原准备沿金沙江到四川的雅安,攀登峨眉山,昆明朋友都告诉他“此路久塞,不可行”。
要到峨眉必须返回昆明,再取道贵州入川等。唐泰也因当时兵荒马乱、滇西山川多险,试图劝阻徐霞客的滇西之行,但徐霞客去意坚决,唐泰也不强人所难,厚赠徐霞客之余,分别写信给沿途各地友人,嘱请关照徐霞客,并赋诗、设宴与徐霞客惜别(《徐霞客游记》)。
考虑周全而又不为已甚,成人之美,此中又有深意,昆明人待客如此,可谓至矣。

敬茶之道
“茶冽而兰幽,一时清供”

老昆明人待客必敬茶。徐霞客在日记中提到在筇竹寺饮茶之清雅。饮茶处在禾木亭中。禾木亭在山坡上,山林环绕,东边山峡间可以遥望滇池,环境清幽雅致。
亭上盖的是茅草,窗棂洁净,亭中植有春、冬兰草,满亭清香,“开亭而入,如到众香国中也”。徐霞客与住持和尚体空、昆明名士严似祖各自当窗而坐,有侍者进茶,为太华茶精品,茶水清冽,兰草清幽,“一时清供,得未曾有”。

宴客之道
“好酒邀知己”

老昆明人说“好酒邀知己”,“合心酒,总嫌少;离心酒,吃不了”。徐霞客在昆明遇到的多是“合心”之交,这“合心酒”就喝得不少。见之《徐霞客游记》,在昆明城里马云客家中深夜把盏对饮,灯下议论诗文;在阮玉湾府上数次“洗盏”酌酒,从早晨喝到傍晚才告辞而出。
在晋宁时,徐霞客大多住在州署之内,但唐泰等天天前来相陪,“夜宴必尽醉”,更对月痛饮,夜深才散,正应了一句昆明古谚“酒醉英雄汉”。酌酒之时,主宾又切磋文字、吟诗相赠,这又应了另一句昆明古谚:“不是酒肉养人,而是话养人”。

送别之道
“今日留一线,明日好见面”

老昆明人的送别之礼,在《徐霞客游记》中也可以看出来。
远客欲行,临别必喝饯行酒,方显情意。而为客人远行顺利,主人还得提供一些便利。徐霞客离开晋宁时,还准备考察滇池西南岸和海口、安宁,然后回昆明城。唐泰让人把徐霞客的行李先运到昆明,让徐霞客轻装出行。而徐霞客离开昆明城时,也有友人为他雇好挑夫,让他顺利启程。
至于最后道别,也非常感人。徐霞客离开晋宁时,唐元鹤、唐泰等人在州城门下摆酒备马,两相惜别,徐霞客高举酒杯,一饮而尽,这才上马而去——此次辞别成行,竟延迟20多天,终于画上句号。后来徐霞客离开筇竹寺,也算正式离开昆明。住持和尚体空拉着徐霞客的衣袖,依依不舍。最后徐霞客答应入川时取道昆明,再见诸公,体空方才放行。众人一直把徐霞客送出山门,又“远送下坡”,最后指明对面山上的小路,这才分别。
《昆明城脉》连载之一百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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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妍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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