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纸上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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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住过一个纸上画牛的孩子。孩子画了一幅水彩画:鲜嫩的草地上,开着野花,蜂飞蝶舞,有一头老牛,背着头回看,似在寻找画面外的孩子。布局、构思、色调、留白,都很好。但很快被人发现一个重大缺陷:母牛的肚子上画了母猪一样的两排奶,还很夸张的大。偏偏美术老师没有发现,小刊物的编辑也没有发现,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封三上。


编辑为此羞愧数年。遑论十多年前的孩子,如果放到现在,也是缺失想象。生活在城市的孩子,回到乡下奶奶外婆家,有可能见到真正的猪跑,但他们肯定是先吃猪肉的。没吃过猪肉还会没见过猪跑,在认知世界里绝对被彻底颠覆。牛却是不一定能够见到的。叶公好龙的故事到处都可以上演。非洲大草原的视频看过不少,但是,一头真正的猪哼着朝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一头长着犄角的大犍牛朝一个少年迎面走来,不难想象,第一次的时候他们将会怎么样地尖叫和惊慌。当下的乡村,鸡鸣狗吠以外,牛羊猪之类的畜群,都基本上贴上了商品的标签,牛羊滚过山岗的风景油然藏进岁月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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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们不同,不知稼穑的孩子,更是无法想象牛和村庄俨然一体的岁月。暮归的老牛,骑在牛背上的孩子。临近村庄,一头牛急急奔跑,哞一声又哞一声,不远的某处,也就有短促稚嫩的哞声回应,动物间的母子情深每天都在人间上演。


阳春三月,春风劲吹,风马牛相及,宽阔的河面上就有了公牛和母牛间的追逐,追上河堤,追进田地践踏庄稼;两个村庄两群牛,就有心怀鬼胎的人撩拨起大牯子牛之间的角斗,顶角转圈踩踏溅起的水花和泥土,碰撞的嘭嘭声,不敌的逃跑了,胜利的扬着头哞哞哞叫唤,像在宣告自己的主权以及对爱情的绝对权力。牛的胜利,也是人的胜利,牧牛平添乐趣。


乡村里,按照时序依次交替牛和乡土事物相融的情景。春风荡漾,在集体果园,牛群安静啃着青草,牧牛的三五少年,在一棵高大板栗树脚,一个凹陷的小土坑里,点燃枯枝,烧出一堆火炭。一小把干鱼放进去,伴着一缕尘烟,很快就飘起糊香;烧烤几块冬天用豆腐渣捏成的干豆豉,掰成小块捏在手里一路走一路啃。酷暑季节里,清澈的坝塘,浅浅的坝梢里,一边是泡着水的牛,一边是赤条条的嬉水少年。牛泡够了,站在一棵柳树下,哞哞,望着水面一两声低沉;夕阳西下,河坝上跳水,比赛扎猛子,比赛凫水。嘻嘻哈哈玩乐够了,一条老牛已然不见,寻觅之间,传来惊乍乍的妇人叫声,传来田地里壮汉的呵斥,伴随石头土块,慢吞吞走出一条悠然自得的老牛,踢踢踏踏奔出一条刚烈勇猛的犍牛。一个就说,六队的,隔天又说,瞧瞧你们七队的,有两条,哈哈,两条贼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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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归的牛群走过河堤,走过田地,走过山道。临近村庄,总有一个坡,牛在上坡的时候,动作迟缓,很艰难的样子,有时候还拉出一堆牛屎,村庄里这样的坡,就被叫做牛屎坡。或许,也因为这样的缘故,农村里把迟钝缓慢的人骂作“笨了屙牛屎”。牛粪也是好的,积肥的人,捡到一堆牛屎,肥力好不好的先不说,图一个数量。牛粪还用来糨糊稻场,牛粪在土场子上和水用扫帚糨糊过,干涸后那些碎砂碎石和土粒像被胶水涂刷,混不进粮食里硌牙齿;牛粪还可以填塞土墙里的蜂窝和木桶的蜂箱;干牛粪可以烧火,可以用来熏躲在洞里的小动物,比如蜜蜂,蜜蜂习性向上而且喜黑暗,被牛粪燃出的烟雾一熏会迅速离开巢内,任人割走蜂蜜。


大集体留给乡村关于牛的记忆,最为深刻的是打牙祭。一条牛老了或是病了,羸弱不堪,队长说,杀了吧;一条牛滚下坡跌下箐,折了前肢断了腿,也逃不脱汤褪的宿命。稻场上就支了三五口大锅,柴火噼啪炸响,香飘一二里,招来一群伸着舌头的饿狗围着场子转,孩子们则围着锅转,能够得到一块小小的牛肉。一口锅煮菜,一口锅煮肉,至少还有一口锅焖饭。一个生产队,一两百号人打一场乡村牙祭,如果还能有酒,一定是一个热热闹闹的日子。现在,很多地方摆的长街宴,无论怎样的壮观,我想,那口牛汤锅承载的牙祭,该是雏形吧。


包产到户的时候,我家没有分到牛,却分了一格半牛圈。我曾经觉得奇怪,好几年后才搞清楚,那个时候的财产是要作价让想要的人家一起抓阄,当然不可能人人遂了心愿。我家养的第一条牛是一条病牛。我的父亲是一个半路学成的兽医,曾经在公社兽医站工作多年。病牛很便宜,100块钱。伺候病牛的日子漫长且细致。怕冷,它就登堂入室,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我家六分之一的房屋,每天为它铺干草,到田野拔青草,我父亲还要高高捋着袖子掰着牛嘴灌牛药,甚至还打了几天吊针。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候,灌牛药要牵到架子上,摇头甩尾,把药汁溅人手脸,恼得人提着棍子想揍它的时候,病牛好了,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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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后来养了一群奶牛,据说是荷兰品种,黑白花。我读初三和高一的两年就走出这样的路线图:上午放学,我骑着自行车去食品站,提一小桶猪血回家喂狗,然后要背一袋用(葡萄糖)瓶子装着的牛奶送到两个机关院子里。后来是辍学的妹妹接替了我的活计。


我家的养牛岁月终止于20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牛的去向是屠宰场。乡村里的牛也大致同步终极。一头牛,累死也干不赢一台最原始的称作叉叉式和蚂蚱头的拖拉机。


我教过初中历史,讲述奴隶阶级时是这样描述的:奴隶主把工具分为会说话的、哞哞叫的和哑巴工具三种。人类驯化和饲养牛,一开初就是作为役力使用的,牛车,犁田耙地,当然也有类似西班牙斗牛一类的冒险娱乐,我国也有火牛阵这样的故事。几年前,有人写地方故事,写三国时孟获的士兵骑着牛和蜀兵作战,大家嘻嘻哈哈说,在云南,牛不摔死人也肯定要跌破脑袋,山地嘛!中原地区牛耕技术的普及是西汉时代,云南要晚太多,一直到明朝初年。我不知道已经埋在故纸堆里比如曲辕犁这样的农具,现在给学生讲还有没有意义。现在关于牛的饲养,专业化方向明确,牛奶和牛肉。


时代把牛活在了纸上,活成一行行文字。只是,关于牛的影像一直在我记忆里闪现:一条烦躁不安又无奈地摇动被人打断一截的短尾巴驱赶背脊上的苍蝇,惶急地跪倒于地上翻滚;冷雨里,疲惫不堪的老牛在水田里踟蹰前行,眼里流出两行清泪;站在暖阳里的牛,安静地享受篦子划过脊梁的舒坦;夕阳照出丝丝浮尘,卧着反刍的一头老牛,一条小牛犊安详地卧在旁侧……




作者单位:牟定县青龙中学

编辑:皇甫丹霖

审稿:张莹莹

终审:吕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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