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存文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收获》《中国作家》《当代》《十月》《钟山》等刊物上发表过中长篇小说。已出版文学作品20部,长篇小说《碧洛雪山》《望天树》被翻译成西班牙语出版发行。曾获第三、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

暮色降临,一只豹子窜出黑黝黝的杂木林,飞快地穿过一片还未收挖的红薯地,隐藏到一垛堆放在村外的包谷秸后面,一动不动地蹲伏着,观察着村里的动静。好不容易挨过了半夜,它急不可耐地越过一人多高的柵栏,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白天刚停下来,天气变得格外寒冷。村里的人都早早上了床,就连那些平日呆在门外的看家狗,钻进屋里,蜷在火塘边,打起了呼噜。
天上没有一粒星光,村子里所有的房子都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谁也发现不了豹子的踪迹,它迈着轻巧的步子,绕过猎人则刚家的木楞房,直朝村长杨格家走去。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一阵急迫的呼叫从杨格家传了出来。村民们在酣沉的梦中被惊醒了,一个个缩头缩脑地从自家的木屋里走出来,袖着手,喷吐着一串串热气,他们赶到村长家时,被呈现在眼前的惨景吓呆了:村长家两条健壮的黄牛,一条躺在栏里的乱草地上,眦裂着两只惊恐万状的大眼,身上满是腥膻的血污。另一条倒在离栏十多米远的烂泥地上,断了绳的木铎掉在一边,脖颈被拉扯出了一个三拃长的口子。它身下的坑洼处,淌了一滩浓黑的鲜血。它身上的肉大部份都还在,只有屁股墩上厚厚的肉被撕去了,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在山寨,这可是两条人见人爱的牛,赶到山坡上放牧,外村人见了,也要引起一番赞叹。为此,村长的母亲谷地大婶颇为得意,每天给这两条牛添草上料时,都少不了抚摸着它们油光水滑的身子,亲切地叫唤一阵它俩的名字,那神情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亲。这会儿,她看到了两条牛的下场,立时气昏了头,一会儿,伏下身子去拍拍一条牛的头,一会儿,又从那头失去了屁股肉的牛身上抹了一把血,凑在眼前看看,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什么痕迹来。
人们一时找不到一句安慰谷地大婶的话,有人甚至还以为,是谁存心不良而做下的手脚。村长杨格铁青着脸,围着那条倒在栏外的牛一言不发地转了几圈。
待到天色大亮时,有人在泥地上发现一串新鲜的、梅花形的大脚印,和那条倒在栏外的牛角尖上沾着一撮黑黄相间的毛茬,指给谷地大婶和杨格看后,他们娘俩的脸色才发生了一丝变化。
不用说,这是一只金钱豹干的,它还硕大无比。而且可以判定,死在栏外的这条牛,是在绝望中被迫撞断了粗大的栗木栏杆逃了出来,又被豹子追上,经过一番拼搏,最后被扑倒在地的。
一场血淋淋的恶战发生在家门前,村长一家,及紧挨着的几家人,竟一无所知。再说,森林里多年都没见到豹子的踪影了,怎么竟会突然出现呢。人们一下子掉进了慌张和迷茫之中。有人吓得叫了起来,引起一阵嘈杂的议论。有人说,这只豹子真是胆大包天,敢在寨子里咬死牛,还放开肚皮饱撑了一顿,肯定还叼走了一些,不然它怎么能吞食这么多的肉。难说,它吃饱后还躺在寨子的一个旮旯里睡大觉咧。
这唧唧喳喳地一说,围观的老老少少立即四散开去,回到家里把门关了,上了门栓后仍不放心,还用锄头把、扁担之类的家什,把门紧紧顶上,从门缝里,墙洞里瞄着外面的动静。胆大的男子汉们,从墙角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柴棒握着,朝那些断墙,草垛边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搜索着。
他们寻遍了所有可疑的角落。最后确信,豹子早已出了寨子进入了森林,人们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散开了的老人小孩又围到了村长家。
说来也怪,全寨四十多户,家家都有猪、牛,有的还处在极容易扑咬的寨边,它怎么就不下手,而偏偏选准了寨中央的村长家呢?更为蹊跷的是,这只豹子没有到猎人则刚家窥望,因为他家的房前屋后并没发现一个可疑的脚迹。
知道这一切后,村长杨格一愣,刚刚松弛的神经又绷紧了,谷地大婶好似被人当头击了一棒,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朝着猎人则刚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痛苦样子。有人走上去,把她扶到院子里那废弃的石磨上坐下,好言相劝说,牛死了也就死了,就把心放开些,往宽处想。再说,牛死了,肉不死,不是照样可以吃,该清炖还清炖,该红烧还红烧。听了人们一番话,谷地大婶抹抹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声:“只可惜了我的胖乖和家宝,它俩死得冤枉啊。”
说完,她从石磨上站起来,进屋去拿了一把剪刀,到两条牛面前,拉起僵直的尾巴,反复念叨着牛的名字,分别剪下一撮长长的毛来,把它塞进了牛栏的柱子缝里,算是一种纪念。
这天,猎人则刚已从婆娘莎枝和女儿荞香的口里,知道了豹子进寨的消息,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它不但来了,而且还咬死了牛。耕牛可是山民们的帮手啊,虽然村长家的牛从来不用它来犁地驮柴,让它空长一身肥膘,但毕竟这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他想,自己是猎人,是该为此事负一点责任的,这些年山寨里少了猛兽的搅扰,他就有些疏忽大意了。自从前些年,他让黑熊抓缺了嘴唇,少了一条皮后,不到万不得已,他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白天,他呆在家里做篾活,编织一些箩筐、提篮之类的家什,让女儿荞香和老婆莎枝背到乡街子去卖,日子也算勉强能过得去,至于打猎的事他已下决心放弃。猎枪被收缴后,他除了用弩箭射杀一两只用来入药的,懒猴、穿山甲、豪猪之类的小动物外,面对日益增多的野猪,老熊,疯狂毁坏玉米红薯,他也只是到地边像征性地吼上几声,把它们轰走了就算。
不过,让一只豹子逃过自己的眼睛,无所顾忌地入村进寨,不但把牲畜咬死了,而且还坦坦然然地吃了一顿,再扬长而去,对一个有大名鼎鼎的猎人的山寨,若传出去,实在是脸上无光的事,如果事先有所提防他完全有把握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为自己的粗心大意,他真是后悔莫及。
这天,则刚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找了块毛巾把嘴蒙上,到寨子里去细细查看,那只豹子留在地上的脚印,伸手量量两串脚印间的距离,抠一块泥土闻闻。这一闻,使他惊愕不已,这残留的味实在太熟悉了。难道是它?则刚以为,它永远消失了,再难觅踪迹。他心跳加快,情绪激动。
与此同时,村长杨格也蹲在地上,分辨着那些脚印。看了,他心里掠过了一丝阴影,身上不禁起了鸡皮疙瘩,感到有一阵阵的寒气迎面而来。地上分明留下了三串脚印,而豹子该是四条腿啊。他很快联想到当年父亲在林子里安放铁夹子,打断了一只金钱豹的脚掌,这只豹子却带着伤逃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一家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杨格的父亲夹断了豹掌之后,曾发动全寨的男人们持刀扛枪的在附近的林子里追撵搜索了几天,企图把那只豹子弄死,只是始终没见到那只豹子的踪影。豹子没找到,杨格的父亲心情十分沉重,他知道豹子是一种报复心极强的猛兽。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它就会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人猝不及防。为了提醒自己和家人,他把那只断下的豹掌用根棕绳拴了吊在门头上,每天出进都要看上几眼,直到现在它仍吊着。
有人宽慰说,豹子肯定是在伤口发作后,不堪忍受疼痛,早已跳崖寻死了。豹子性情刚烈,它必然会这么干。因为每年都可以看到,几起野兽们绝望的自杀事件。
当时,杨格的父亲在到处寻找一个能找到这只豹子并把它除掉的人,当莎枝很羞涩地向他这个当队长的提出,要则刚从外村来入赘,当上门姑爷时,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他盘算着,日后会用上这个年轻猎人。经常吃到野兽肉不是他所贪图的,他图的是日后派上大用场。则刚上门后,果然不负他的重望,在秋收保粮时打死了几只凶猛异常的大野猪,驱散了多年作恶多端的一群豺狼。
可是,要他除掉这只豹子时,则刚的目光总在回避,躲闪,犹疑,别人说什么,则刚也跟着顺嘴打哈哈,失去了自己的主见。
事情就这么冷却了下来,村里的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只有杨格的父亲,心里仿佛插着一把无形的刀子。每天,一见到豹掌,他就仿佛看到一只豹子就在不远的林子里、寨边的柴跺、玉米秸旁转来转去的,只要有机会它就要发起攻击。他设想着未知的突发事件,警惕地过着日子。他的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来源于世代相传的民间故事,也是来源于自己的亲身经历。
于是,他不断地乞求山神保佑自己和家人。同时,不惜重金,用积攒下的一千多元血汗钱,托人到城里买来一条上好的“松鼠牌”双管猎枪,挎在身上,里面随时填着子弹。直到临死之际,他仍再三叮嘱杨格对豹子用提防。
猎人则刚也注意到了,留在地上的脚印是三只脚,而且豹子失去的是右脚的前掌。按理,不论是豹子,还是老虎,老熊,进攻猎物时,最强有力的是右掌而不是左掌,左掌只是配合。一只失去右掌的豹子怎能把两条蛮野的牛击倒而又弄死了呢?就是一只手脚完好的豹子,对付这么大的两条牛也得费尽全力,真使人无法想象。
自然,则刚也想到了,当年杨格父亲夹伤的那只金钱豹。从气息上判断无疑就是它。他知道,那只豹子并没有像人们说的那样寻了短见,而且,他曾与它有了两次遭遇。第一次,就是在杨格的父亲发动全村男子汉们围捕搜山时。那天,在一个不深的岩洞附近,凭着猎人的敏感,他停止了脚步,山风刮来了一股浓烈异常的腥臭味。他猫腰躲到一棵大树后,把枪端了起来。抬眼一看,果然看见一只豹子卧在洞里,伸出舌头舔着露了一截白骨的断脚。
当时,则刚所处的是一个很好的射击位置,而他的铜炮枪里早已填了五指厚的火药和装进了一颗沉沉的铅弹,只要他眯起眼,扣动枪机,子弹就砰一声飞出去,在豹子的脑门上"开花"。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到几分茫然和悲切,他盯住豹子,久久没有勾动枪机。他知道受伤的豹子,就像强悍的男子汉一样,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仇人。纵然死,也得抓个垫背。依此,应该毫不犹豫地击毙它。但,此时,他也想起了跟父亲打猎时,父亲一再说过的话。猎人,借大山森林锻炼筋骨,培养自己的勇气和毅力。但猎人得有自己严格的规矩,如分明知道野兽有孕在身,不可射杀,碰上两只野兽在交尾,也不能让子弹落在它们身上。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千万不能射杀老虎和豹子,因为豹子和老虎是林中的猎手,是猎人最好的伙伴,同在一片森林里少不了相互帮忙。再说,山神爷是养着它们是用来镇山的,失去了它们,山神爷就失去了威严。对父亲的话,当时他不以为然,心里还暗想,不打豹子老虎,还怎么算得上猎人。但,想想父亲那强硬的,不容置疑的口气,他只好依此而行。
则刚知道,只要把眼前的豹子打死了,拖回去,队长一定会重重酬谢他,也算一种知遇之恩吧,了却他的一桩心事,使他从此不再愁眉不展。自己的名声,也会更加响亮。可是,他最终还是把枪收了回来。因为,他从两只幽蓝的豹眼中看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他知道,豹子的伤口已在流脓发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根本无法捕猎,而这季节又是公豹独来独往的日子,其它豹子根本不可能为它提供食物。
于是,他每隔十几天,就用弩弓射杀一只麂子,留下半条命,把它丢到离岩洞不远的地方,豹子是吃活食的猛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吃别人弄死的食物。有几次,则刚爬到树上去,看着豹子跛着脚,把麂子咬了。
这一切,都是他一人干的,连自己的婆娘和女儿都没让知道,他不愿让她们为自己的这种做法操心。
过了两个月后,则刚再去时,这只豹子不见了。洞内的地上,残留着些脚骨,肋骨和小小的犄角。
后来,他也忘了这件事,该打猎还打猎,该下地还下地。事隔两年,也就是杨格考上中学的第一年,不想,他爹得了肝炎,要住院治疗。一则,家里没钱。二则,杨格的父亲觉得学校在胡说八道,肝炎不就是黄疸病吗,何必去住院。他把杨格从城里接了回来,他要用土法给儿子治疗。
杨格的父亲找到了则刚要他进山,打一只熊,取胆给杨格治病,这方法祖宗传下来的,很灵验。按说,当时不是猎熊的季节。因为这时若碰上大的母熊,几乎都带着一窝小狗似的熊崽出行。母熊把熊崽视为心肝宝贝,谁冒犯它,它就冲上来,非把你撕碎不可。鲁莽行事是要吃大亏的。所以,山寨里流传着这样的古训,宁打十匹下山的恶狼,不惹一只带崽的母熊。最为重要的是,则刚已隐隐生出不再杀生的欲望。大半辈子的猎人生涯,使他总结出了一些有关生命的经验。他悟到了,杀生过多,最后折杀的仍是自己。别看今天猖狂无度,结果总是悲惨的。血,总是要偿还的,不论你射杀的是山禽还是野兽。
猎人生存的最合理状态是在野兽为灾,为患的时候,当它们都收敛了自己的野性,不再到庄稼地里捣乱,也不伤及寨子里的牛马的时候,人是不该去搅扰它们平静安宁的生活的。
可是当他看杨格的爹那副焦急的神色,他知道杨格在他们一家人心中的地位,则刚的心发生了动摇,为了救人,他又重操旧业,鼓起了那颗沉寂的野心。他只身一人,挎上猎刀,提着猎枪进了山。枪是杨格爹买的那支闪烁着钢蓝色光芒的双管猎枪。他在寨边试放了两枪,这枪真是只准头在,杀伤力很强的,不可多得的好枪,这种枪就是他曾多次梦想过而又无法得到的那种。
杨格的父亲把枪交给他时说,让它闻闻血腥,开个好头,以后让猛兽们闻到它的味就吓软了脚杆。
则刚来到了林子里,到处弥漫着山花和野果的浓郁气息,一条条筋络似的小路,渐渐被厚厚的落叶掩埋了。到了深处,森林变得有些昏暗,则刚放轻了脚步,不时停下闻闻,支楞起耳朵捕捉着每一声响动。他感到,离熊出没的地点已经不远了。他摘下肩上的枪,轻轻推上子弹。
当他走到一条缀满了彤红藤果的山涧边,见到了一只吃饱了食物的公熊,腆着肚子从树上滑下来,走到哗哗流淌的水边,一屁股蹲坐到一块长着苍绿青苔的石头上,伸出肥厚的巴掌,撩起水来喝。则刚站在坡上,端起枪,朝熊放了一枪。熊惊得大吼了一声,本能地倒在水中打了一个滚,又站起来,抖抖水淋淋的身子,抬着头,四处寻找目标。则刚大咳了一声,有意蹬翻了一截枯朽的树桩,把熊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循声而寻,熊很快发现了不远处的则刚。显然,熊未受大伤,刚才放的那一枪,只是擦着皮毛而过,在它的一只耳朵上射穿了个小洞。则刚有意要这么干,他要激怒熊,而又不立即置它于死地。他觉得在野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放枪,把猎物击倒,实在是件太容易的事,轻松获胜,没有什么快乐和刺激,也不会在记忆深处烙下可以让人回味的东西,更无什么勇敢精神引为骄傲。
他要在和野兽的较量中,充分体验这种无与伦比的快感。牢固树立起战胜一切的信心,虽然四周没有人观战,更不会有人助威呐喊,他也要把这一过程拉长。就像猫玩老鼠。垂钓者,钓到大鱼时有意放长线,站在岸边,任由大鱼在水中窜来窜去,最后待它筋疲力尽时再把它钓起一样。
他把枪丢在身旁一棵粗壮的大栎树后面,在自己的手心上吐了一泡唾沫,搓了几下,“嗖!”一声,拔出寒光闪闪的猎刀来。这时熊已靠近,他跳将起来,像个拳击手一样,迎着熊冲上去。
熊张大嘴巴,发出一连串的吼叫,迫不及待地伸出巴掌朝则刚劈来,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避开着熊爪的进攻,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兴奋得喷张开来。要是换个胆小的准被老熊的气势给吓着了,而则刚却格外沉着,他要把熊的体力拖跨,把熊的嚣张气焰压下去,这熊似乎看透了则刚的阴谋,每一掌都是那么准确有力,要不是则刚机敏,脑袋准让它给敲碎了。
这样来来去去地较量了一阵,熊彻底被激怒了,它嗷嗷地狂叫着,身子如人一般直立起来,双掌猛击,企图把则刚几下打翻在地,则刚似灵猴一样,跳开了,老熊屡屡不得手。在整个过程中,这只熊都在嚎,待它的声音渐渐有些小了,有些嘶哑了,则刚才猛吼起来。附近那些高大的榉木、锥栗和红椿树受其感染,纷纷摇动起来,树冠发出了一阵瑟瑟的抖动声。
听来,分明就是两头猛兽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搏。最后,则刚选择了最佳时机,看准老熊长着一撮白毛的胸膛,用尽全力,把两尺多长的猎刀,狠狠戳了进去。
公熊绝望地大叫一声,訇然倒下,则刚让过了熊的最后一击,紧紧攥住刀把,在里面旋转了一圈,再使劲拔出刀来,一股灼人的热血泉水般喷涌而出,把他一头一脸浇了个透,成了个鲜活活的红人。
他爬到不断动荡的熊身上,把它翻腾的身子紧紧按住,把带血的猎刀在厚厚的毛上抹了几下,之后,熊不再动弹了,他才满脸堆笑的在附近找了一棵树,把刀放在一边,从衣袋里掏出旱烟锅,背靠树身,津津有味地吧嗒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把那些无处不在的蚊虫,苍蝇招来了,呛人的烟味又把它们熏开,无奈地盘旋在头上不肯离去。几只乌鸦和臭雕也出现在他头顶的林空上。
则刚知道,山神又给他记下了一笔不小的血债。但,一想到它可以救一条人命,又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变得十分坦然。他甚至还想,把这熊的皮剥下来之后,好好硝鞣,用它做一张暖暖的褥垫,待女儿荞香嫁人时就作为礼品送给她,待有了孙子后,让他爬在上面玩耍,闻着野兽的气息长大,注进一种猎人的勇气和精神。
真有些疲惫了,他斜靠着树干想眯上眼躺一会。恍惚中,另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熊突然从背后向他扑来,他来不及握刀拎枪,从地上弹起来,凭着两手就和熊搏斗开了。他握着拳头,手脚并用,想把熊打翻在地,可是那熊并不示弱,咆哮着,伸出毛茸茸的大掌,又拍又抓。则刚仓促应战,失去了刚才的镇定和从容,喘着粗气,浑身绷得紧紧的。
这熊感到了则刚的虚怯,愈战愈勇。它鹰一般锋利的爪子在他眼前晃动,使得他难以招架。不小心,脚下一滑,下嘴角就被熊爪生拉活扯地揭去了一片,上嘴角也伤了。他并不觉得疼,只感到一股咸涩的血流进嘴里,他偏着头,连吐了几口。熊占了便宜,猛然来了精神。
则刚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死亡的念头。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林子里好似推来一阵大风。接着,就是闷雷般的轰鸣。那只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搞懵了,扭过头去,放弃了攻击,扭动着屁股跑了几步。
则刚一时也惊住了。他回过神来,一看,几步开外的大锥栗树后,闪出了一只斑斑点点的豹子。顿时,则刚又紧张起来,因为刚才的一阵你来我去的疯狂搏斗,距离他的猎刀更远了,要赤手再和这只豹子斗,必败无疑。则刚的心快要蹦出来了。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险境。
可是,这只豹子只是站在原地观望,并无进攻他的举动,而且,它还在则刚的注视下趴下身来,像一只看家狗看到主人一样,左右摆动着尾巴。则刚看清了,原来它就是那只失去了右掌的豹子,他真想激动地大叫几声,可惜嗓子哑了,血从嘴角上流了下来,顺着脖颈,淌到了扯开了衣襟的胸前。
再看那只熊,它并没夺路而逃,只是攀到一棵榉木树上,见豹子没挪步,就从树上滚落下来,不顾一切地朝那只躺着的死熊奔去,到了死熊前,伸出掌来扒了几下,狺狺地叫着,显然是想把它唤起来。见死熊毫无动静,它又猛扒几下,又用力推了推,死熊被它翻了一个身,躺下又不动了,它不知所措地在地上刨了一阵土,围着转了三圈。最后,伸出双掌,把死熊紧紧搂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则刚听了,身不由己地颤抖起来,眼前仿佛漫起了一阵黑雾,迷蒙中他看到一团影子从死熊身上升了起来,飘荡着没入林空。母熊哭嚎了大半天,突然放下死熊,发疯般的向着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栎树的枝桠冲去,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树枝被撞断了一截,参差不一的裂口上,挂拉下了一颗血淋淋的东西。
瞬息间发生的这一切,使则刚的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刚才,他还为自己失去了一条嘴唇的皮肉而仇视老熊,认为这是猎人的耻辱,发誓迟早要把这只母熊干掉。此刻,他为自己给熊造成的伤害后悔不及。杀死一只熊,竟给它的同伴带来痛不欲生的结局,说实话,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
之后,那只熊回过头来他看到雄的半边脸全被从一只眼眶里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另一只眼射出了愤怒的光芒,瞪着看了他几分钟,则刚只感到身上被刺穿了,一种莫名的惊恐涌了上来。母熊没有再向他进攻,吼叫着,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它边走边伸出掌来劈打着,推搡着,摇撼着身边的树木。
则刚走到被熊撞断的树枝前,从上面摘下那颗血淋淋的东西。一看,居然是一只吊着皮肉的眼珠。眼珠在他手里炭火般的炽热,烫得他急忙放在地上,他担心眼珠子会飞起来直撞自己的眼睛。则刚想了一阵,才明白过来,母熊是不忍再看自己的同伴,才有意撞瞎了一只眼。它的巢穴里,肯定有几只崽在等候。不然,它难说会撞碎脑袋而“殉情”呢。
到了此刻,他的决心彻底动摇了。他不知道守候在一旁的豹子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他在山坡的枯树叶堆里找到了猎刀,把死熊拖到不远的一个洼地里,用猎刀掏空了一个坑,没有剥皮,也没破肚取胆,就把它给埋了。他特意用刀在一棵榉木的树身上挖了一个小洞,把那颗眼珠嵌了进去,之后用树皮上滲出来的胶汁抹在上面,严丝合缝,看去,整棵大树好似添了灵魂。
回家以后,接连数月,每到夜深人静时,则刚一家都会被屋子四周的响动惊起。他站在院子里,总看到一团影影绰绰的黑影,凭经验他知道是熊。进屋拿出刀来,黑影又不见了。反反复复,搅得全家不得安宁。他想肯定是那只熊的灵魂来找他索命了。他带上祭品,到山神树面前整整下跪了两天,乞求宽恕,并把自己那只心爱的猎枪,枪尖朝下地插进地里,并发誓永不滥杀野兽,从此那黑影才消逝了。
杨格家用两条牛腌制了足够一年吃的肉干,寨子里各家还自觉自愿地凑了些钱给他家送去,弥补所造成的损失。但,他并不甘休,他的心里结了难以解开的疙瘩,他十分清楚,豹子显然是在报复,是向他家挑衅。他虽然看不到豹子,豹子肯定在暗处观察,冷不防,它还会突然袭击。难怪,父亲临终还念念不忘,提醒对豹子的防备。
当年父亲没有把它除了,现在,豹子既然现身,就一定得设法把它干掉。不然让人惶惶不安,防了初一,防不了十五。杨格站在门槛上,从门头取下那只落满了尘灰豹掌,放在手里反复端详,想找出一个方案来。之后,他上楼去把那支藏着的猎枪取出,揭去塑料套子,抹去枪身上的黄油。再把放在葫芦里的那些子弹倒出来,放到晒台上让阳光炙烤。
在梁子村,没有不喜欢玩枪打猎的男人,但枪法很臭,只敢打些没有反抗能力的麂子、豪猪之类的小动物。真正敢和豹子、老熊这些猛兽较量的,就只有则刚一人。自然,杨格把目光投向了则刚。
(未完待续……)
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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