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春丽的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底色。
胭脂红渗进指纹,像年轮。那是油彩在皮肤纹路里沉积了五十年的痕迹——化了妆,洗掉,再化,再洗。日复一日,颜色吃进了肉里。

2026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她正给一个从杭州飞来的姑娘上底妆。姑娘坐在百年古戏台前,举着手机拍她的手法,说要发小红书。张春丽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别动,眉毛要歪。”
两个小时后,杭州姑娘站上戏台,水袖一甩,对着镜子愣住了。她不认识镜中人,但镜中人活在一个三百年前的故事里。
张春丽给她选的是青衣——《白蛇传》里的白素贞。
“你知道白素贞在滇剧里怎么唱吗?”
姑娘摇头。
张春丽笑了。这个“不知道”,正是她要的。
01
牛街庄在昆明东郊,村里人管这里叫“滇戏窝子”,两百多年了,男女老少都能哼两句。张春丽的父亲张勇,七十七岁,2009年自费建了云南省第一家滇戏博物馆。馆里藏着百年戏服、老郎菩萨雕像,和一整个家族四代人的命。
张春丽是第四代。2014年,场馆通过云南省文旅厅指定挂牌,2015年她拜滇剧艺术家王玉珍为师,正式接过这副担子。那时候她还在做家纺生意,唱戏是没工资的副业。

接手后她才发现,摆在她面前的其实是两条路。
一条是老戏迷们指的路:守住滇剧的根。台上演原汁原味的滇剧,台下坐着真正懂戏的人。不迎合,不降价,不稀释。哪怕观众席空着,也要把戏唱好——这是“纯粹”。
另一条是现实指的路:让更多人进来。要活下去,先要有人来。哪怕他们分不清滇剧和京剧,哪怕他们来了只拍照不听戏——只要有人踏进这个门,滇剧就多一口气。
两条路,一条朝里,一条朝外。一条怕被稀释,一条怕没人看。在滇剧式微的三十年里,它们各走各的,平行延伸,永不相交。
张春丽被夹在中间。妆造师张红娟记得那段日子:“原来一个月唱四场,后来三场,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只能应个节气才唱上一场。”她中间去开了十几年出租车。最艰难那回,张春丽带剧团去村里唱戏,自己搭台,挨家挨户通知晚上有免费演出。来看的人不多。后来才知道,八千块钱的收入是朋友接济的。
坚守,坚守给谁看?
02
2023年,侄女张珂把滇剧妆造照片发到了小红书上。一夜之间,有一条帖子爆了。预约排到了几个月之后。从九岁孩童到八十岁老人,上千人涌进了这座城中村的民间戏台。
张春丽面前突然多了一群人。他们不是来听戏的,是来化妆的。
老戏迷们皱眉:这不就是拍写真吗?跟传承有什么关系?
张春丽没有关上大门,也没有丢掉戏台。她做了一件两边都没想到的事——把两条平行线拽到了一起。
“无曲不成歌,无妆不成戏。”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给另一个体验者画眉毛。“你装扮起这个人物,就会想知道他是谁。有人化了白素贞的妆,就问白素贞是干什么的,然后去查唱词、去听故事。”
妆造体验是“大众”那一端的入口。几百块钱,两个小时,从素人变成白素贞、变成穆桂英。但在化妆的过程中,妆造师会讲:你扮的是谁,什么故事,眼睛该往哪看,手该怎么放。
这是“坚守”那一端的渗透。

有人说:“我们的非遗,也有变现的时候。”张春丽说出“变现”这个词时,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曾经,博物馆的屋顶漏雨。音响坏了没钱换,幕布破了没钱更新。一个连屋顶都修不起的非遗项目,谈纯粹的艺术传承是奢侈的。
热闹是真热闹。张春丽心里清楚,来的年轻人里,真正坐下来听完整出戏的不多。她组织过一次分享活动,“人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什么也没留下。”
但张春丽不挑。她知道,两条平行线的交点不是终点,是入口。只要这个交点存在,就总有人会跨过那个点,从“大众”那一端,走到“坚守”那一端来。
03
然后,它变成了昆明的“落地签”。
游客下了飞机,不先看石林,不先奔滇池,先来牛街庄化一个滇剧妆。花几百块钱,坐两小时,从素人变成穆桂英、变成白素贞、变成杨贵妃。站在百年古戏台上拍一张照,发一条朋友圈——才算真的到了昆明。
三百年的乡间“年戏”,就这样成了外地游客认识云南的第一张面孔。

今年1月,“牛街庄滇戏博物馆保护实践案例”作为全省16个优秀案例之一,入选2025年“云南省非遗代表性项目保护优秀实践案例”名单。8月,博物馆经过四个月拆旧重装后重新开锣。台上,张春丽披挂出演穆桂英,经典剧目《杨门女将》。台下,举着手机拍摄的年轻人占了观众席的一大半。
有人问她:热度退了怎么办?
张春丽想了想:“原来也不曾那么火热,我们也一样走过来了。以后热度真的退了,哪怕只有一两个人走进博物馆,我也很欣慰。”
那天散场后,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拉着妈妈的衣角说:“我想学《杨门女将》。”
张春丽听见了,没说话,低头擦手上的油彩。
三百年的滇戏,传到她手上,靠的不是把戏台供起来。是一代又一代人问出下一个问题,然后有人回答,有人接住,有人传下去。
只要还有人问,戏就还活着。
一条环湖绿道,读懂滇池的蜕变新生
湖滨春城 山水花都 | 人少景幽!昆明近郊藏着一座莫奈花园

文 | 任翊翔
编辑 | 陶澜
审核 | 石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