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文艺】书店里的时光皱褶

公交车缓缓驶过昆师路1号，我总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十六岁的夏天。直到看见玻璃上倒映着挽起的低马尾和米灰色的运动装，才惊觉时光早已把当年那个揣着饭票逛书店的少女，变成了替儿子开家长会的中年人。

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两个钟头，忽然记起母校对面那座曾装满整个青春的昆明新知图书城，便决意前往逛逛。还未走近，往昔的熟悉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这里是一座知识的灯塔，是我学生时代的避风港，有我青春的足迹和无数梦想的碎片。

沿着记忆踏入书城，眼前的景象让我错愕。过去空前盛况的百汇商场，现在门可罗雀，行人顾客寥寥无几。墙壁上随处可见的旧海报，楼梯上磨得发亮的防滑条，昏暗得让人有些恍惚的灯光，冷冷清清的氛围，好似在诉说着辉煌后的落寞。曾经两个大平层的读物区，如今只剩下一个角落；曾经弥漫在空气中那令人心醉的墨香，如今只留下一股陈旧的气息；曾经摆满名著的黄金位置，如今堆着五颜六色的文具礼盒。书架间空空荡荡，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再也找不到往日那种被书香包裹的热闹。我的到来，似乎惊醒了趴在收银台打盹的中年店员。

站在这里，恍惚间又看见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候每个周末，我都会攥着一份烧饵块，来这里“朝圣”，后来我称之为“蹭读”。与学校一路之隔的新知图书城里永远挤满人，我轻车熟路地走向熟悉的角落，抽出心仪的书，便沉浸于另一个世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轻柔地洒在书页上，也洒在我的肩头。我贪婪地地翻阅着，外界的喧嚣渐渐隐去，唯有文字的溪流在心头潺潺流淌。

九几年，父母每月给我200块钱，除去生活费，几乎剩不下几个闲钱，买书就别想了。幼师三年，我“蹭读”了三年，有时，为了读完一本好书，我们这些穷学生，常常在书架间一站就是几个钟头，甚至会在书城一待就是一整天。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饥饿，全然顾不上店员偶尔投来的白眼。那三年，也算得上是我读书最多的时光，新知图书城就这样滋养着我的灵魂，更让我在贫寒中拥有了一片充满书香的精神天地。

三十年前，书确实是稀罕物。而每学期的荣耀时刻，便是跻身班级前十名，按照惯例，将获赠班主任精心挑选的一本精装名著，并附上一段励志语录。只看班主任抱着牛皮纸包走进来，纸包拆开时能让全班屏住呼吸。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摸到《漂亮朋友》硬壳封面时的触感，烫金的书名在阳光下闪着光。扉页上写着“腹有诗书气自华，最是书香能致远”，这行字在我心里砌起了第一面有关文字的高墙。那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我抱着书在操场上转了三圈，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把扉页上的“奖”字摸了又摸。

真正让我懂得书能承载情谊的，是工作的第一年。彼时的我，婴儿肥还未褪尽，却已穿上不合脚的皮鞋，在讲台上踩着慌张的节奏。当时，书籍于我而言，仍然是无比金贵的存在。朋友间若能赠送一本书，那便是赠予了最高的礼物，承载着满满的真挚与情谊。而我有幸，珍藏着这样一份特殊的馈赠。

那日，阳光斜斜地洒进教室，邮递员将一本《钱钟书散文集》轻轻递到我手中。拆开包裹的瞬间，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初中男同学寄来的。书签上，那句“女为悦己者容，花为悦己者妍，若是两情长久时，又且在朝朝暮暮”，虽字迹略显稚嫩，却带着年少的率性与纯真。这本书，成了我十八岁最珍贵的礼物。再次翻开它，才明白，原来真正的礼物从不是静止的物件，而是那些让时光变得柔软的惦念。是当你在生活里沉浮时，总有人记得把你最初的喜爱，小心地收进书页间。让每个疲惫的夜晚，能在文字里遇见当年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我想，当年送书的人确实是用了心的，也不知道当时的他，有没有为了攒钱买这本书而节衣缩食呢？

今天，网络的浪潮席卷一切，信息如汹涌的波涛奔涌而来，买书的能力不再是难题，可买书的人却在这浪潮中日益稀少。网络的便捷，让知识触手可得。轻点屏幕，无数书籍尽在眼前，无需踏入书店，就能在虚拟书架间穿梭。可这般轻易的获取，却少了那份摩挲书页、嗅着墨香的仪式感。

这么想来，我好像很久没有认认真真逛过书店了，更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真正买过一本书，一本值得细看与收藏的书。今天在这冷清的书店里，偶然瞥见《灵魂有香气的女子》，书名像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封面素净得像杯白茶。随手翻开，作者用唠家常般的口吻讲着民国女子的爱与孤独，那些故事仿佛从旧时光里漫出来，带着张爱玲的才情、陆小曼的热烈、林徽因的优雅，还有我们曾在书店里分享过的、关于成长的所有憧憬与怅惘。

“支付宝到账42元”，收银台的铃响惊醒了回忆，店员正用手机刷着短视频，背景音乐盖过了书页合拢的轻响。我把书小心地收进帆布包，包里装着新书，也装着三十年来与书有关的所有光影。

走出书城时，阳光正把玻璃幕墙染成暖金色。街角的奶茶店放着流行歌曲，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们抱着平板匆匆走过，没有人再为书店驻足。或许有些故事终将褪色，有些书店终将冷清，但只要轻轻翻开一页，就能让时光倒流。让那个在火塘边小心翼翼包书皮的小女孩，在书店角落里读书的少女，还有此刻捧着新书的我，在文字的世界里温柔重逢。

此时的我，心中不再是初入书店时的怅然和惋惜，反而充满了对这份意外收获的欣喜与感激。或许在这个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里，书店就像时光的褶皱，藏着我们曾经笨拙却炽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