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擦亮的银子》
昭通作家廉政小说精选
作者: 夏天敏 等著
云南出版集团公司 云南人民出版社
《时光擦亮的银子》(五)
夏天敏
一夜之间,世道发生了巨大变化。周核桃进城去,看见满街贴满了鲜亮的标语,看见了人们又可以自由地做生意,看见了那些被打倒了的人又出现在县政府的大门里。旋即,许多变化让他回不过神来,几乎不相信是真的,他的地主帽子被摘掉了,土地又重新分到农民手里。生产队长愤愤地丢掉那枚吹了许多年的黄铜口哨,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扛着锄头下了地。周核桃把分到自己份下的土地和别人调换,他换的是那片被没收的山林。村里人百思不得其解,那片山林已经被砍伐得光秃秃的了,只剩下些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荆棘。
站在那片山林里,周核桃百感交集,老泪纵横,这片给他带来多少希望和多少屈辱的山林!他喜欢山林,喜欢山林郁郁葱葱水汽氲氲云遮雾绕的样子,这样的山林是充满灵气的。他喜欢果树,在这缺水的山地里种上核桃、板栗等干果,收获的季节一嘟噜一嘟嚕的,像绿色的灯笼挂满天际。还有更重要的,就是他的爷爷周元济,那个贫困一生潦倒一生而又笃信厚道的人,他的墓地就在这片山林里,每天在他的注视下劳作、休憩、抽旱烟、想心事是何等惬意的事。另外,就是在这片山林的一个小小的洞穴里,藏得有那锭传了几代人的银子,那锭银子凝结了几代人的情感信念、坚守、情操、欲念与考验,那锭银子像条永不枯萎的血管把几代人的精神气凝聚在一起,同时,那锭银子也给自己带来了灾难。如果当初交出去,他同样要被批斗,不交出去,也依然批斗。只是不交出去保住了银子,落了个吹赌嫖的恶名。
那片山林是很残败的了,多少年来只砍不种,他苦心经营的一片核桃林在“大跃进”中被强行砍掉。后来,村里人做饭烧柴都来这里找,这里就只剩些刺棵棵了。周核桃是个心性很高的人,这时虽然已五十来岁了,仍然想把这片山林种上核桃和板栗。这是个费工费时的工程,见效缓慢,不少人家在自己的地里精耕细作,他却在山上刨石头,他要把满山的石头刨出来,像大寨田一样垒得整整齐齐,他要选最好的树苗种最好的果树,让这片使他蒙受屈辱的山林向人们证实着什么。于是,这个疯了一般的人住在山上,吃在山上。
家里的人对他的做法是不以为然的,事实上他家急需要做的是种地和盖房子,作为地主,他家比任何一家都穷,能活下来也算是幸运,他家祖传的老房子早已朽烂不堪,正中的房子房梁塌下来了,露出一个巨大的凹坑,山墙早已垮了,用乱石胡乱地垒了半截,侧边的偏厦干脆地塌得彻底。几个儿子姑娘逐渐大了,总不能再像耗子一样窝在一起了。
老伴为此焦虑不已,天天和他讲修房子的事,渐渐大了的姑娘儿子最大的心愿也是有一个好点的窝。日子穷点苦点不怕,但一家人挤在房脚的一堆山茅草里,让他们心灵上有了阴影,他们不知道啥叫尊严和体面,但羞耻之心还是有的。全家人强烈反对他在山上刨石头,而刨出的石头他还舍不得拿回来作房的基脚,全垒成石埂了。他说房子在哪里?房子就在我的锄柄上,就在那片山林里,你们急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在乎一时半会。大儿子说啥一时半会,等你的核桃板栗结果了, 这房子成堆灰了,我们连廊檐坎都找不到蹲了。他的两个女儿也说爹,缺吃少穿我们没埋怨过你,但我们都大了,你还让一家人钻茅草堆,我们脸上挂不住呀。两个渐渐大了的姑娘知道害羞了,脸也红了。老伴不说话,老伴用忧郁哀怨的眼光看着他。他知道老伴心里更难受,但不种好那片山林,这房子怎么修?过去,他们这一片山区虽然穷,但满山遍野都是密不透风的大树,那时烧柴根本不是问题,出门就可以找回很多柴,那时烧柴是多么奢侈,手臂粗的枝干他们是看不上眼的,要伐那整棵的松树,松树易燃好烧,还有股松香味。那时要盖房子,村里的人互相帮忙,提着斧子就可以伐来高大笔直的树干。而现在,放眼望去,几十里的山上只见得到一蓬蓬的荆棘,而荆棘也在迅速减少,每家人做饭一天要烧一大堆呵。修座房子,要一大堆木料呵。这些木料,要到很远很远的深山去买,价格贵得很呢。
那些天,山里窜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是城里人打扮,却也土不啦叽的,穿一件黄不黄灰不灰的夹克,灰土裤子,脚上是沾满灰尘的解放牌胶鞋。这人眼睛近视得厉害,看啥东西都要凑得很近,不仅凑得近,还要摸出一柄放大镜来仔细瞧。这人不收腊肉、火腿、核桃、板栗、土鸡等山货,只问人家有没有旧东西卖。山里人家啥东西不是旧的?让他进去看,他说我不收破烂,我收旧的花瓶、旧的字画、旧的钱币之类,人家说这些东西我们哪里有?他说昨会没有,找找看一两件总会有的。人家说真没有,这些东西是有钱人玩的,饭都吃不饱,谁会玩这些东西。这人耐心,也有经验,说土改时你们没分到一些这类东西么?说不定被你的老人随便放到那个旮旮角角了,真找到了,真有价值,我给的价钱是很高的。人家问会给多少钱?他说要见到东西才好论值议价,譬如一张明清时的字画,如果是名人真迹,可以买一栋像你这样的新房子。听的人傻了,这不是天方夜谭么?这不是飞来横财么?傻了之后就颓然,无限遗憾地说我们昨会有这些东西,见也没见过,摸也没摸过。不瞒你说,我们这一带连地主都只有得起一个呢。地主?这个人瞄了他眼,这个人住在哪里,麻烦你带我去一趟。那人说在山反背呢,你自已去,我活路还没做完呢。
那人不怕艰苦,近视着眼找根棍子摸索着来了。他想但凡是地主,总会有些旧底子的,土改时闹得彻底收得彻底,但难保人家夜里偷偷藏些东西,现在这东西也该浮出水面了。
村里的年轻人几乎记不得周核桃还有银子的事了,倒是年纪大的人记得这事。说周核桃祖上是秀才,做过收税的官,听说有一锭银子,传了好几代人呢。只是后来不见了,土改时斗得死去活来,他说卖了,买了片山林,进城嫖妓用完了。那人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又暗淡了。他想传了几代人,是有些年代了。有秀才的时代,当是清朝,这东西价值大了,光是银子本身,价值就大得了不得,再算上文物的份儿,就大发了。
那人在村里住下来,他晓得要获得这锭银子是要花大工夫的。凭直觉也凭推断,他判断这银子是在的。只要银子在就是费尽天大的力也要把它弄到手。
那人是有心计有耐心的人,他选了住在七爷家。七爷是村里的老古董,凡是年代久远得让人发懵的事,只消问七爷得了。七爷好客好摆古,那人买了一斤茶叶两盒饼子,把七爷激动得胡须直颤抖。七爷以为那人是来收集民间故事的,以前县里来过一个,还提着一个黑匣子的录音机,七爷就不厌其烦地摆,从盘古开天地,蚩尤战黄帝一路摆下来 ,那人笑眯眯的听,耐心得很。摆到第三天晚上,那人给七爷的茶罐续了茶,才把话题绕到村里的人和事来,这样,那人对周核桃的祖上周元济以及后来的事都了然于胸了。了然于胸之后他感到事情的艰难,要叫几代人都竭力并且舍了命护着的家庭把银子拿出来,绝非易事。
别无他法按常规办事,这人溜到周核桃家附近,大概看了他家情形,他就有底了。这家人实在太穷了,几个在屋里窜来窜去的娃娃,老大不小了,大的也有十来岁,小的四五岁,但个个脸色蜡黄,瘦骨伶仃。最为糟糕的是他们穿的烂不说,连腚也包不住,女孩子怕羞,屁股以下的部分倒还遮住,上面就是开花绽缝的了。这还不说,住的房子那是啥房子呵,跟猪圈狗窝差不多,猪圈狗窝还比这牢固。最要命的是房子快塌了,没有一两根柱子撑着早就塌了 ,而那柱子呢,早朽得像垂死的人只有一口半口气了。
在地里找到周核桃的老伴,这山里妇人早被生活压塌了腰,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眼里尽是焦虑和忧伤。那人说你家的房子住不成人了,娃娃们大了,这样住着不好。再说,哪天刮风下雨房倒了咋办?埋住人如何是好?这些话当然是套了好一阵近乎才说的。女人眼里的泪终于憋不住,噼里啪啦掉了下来。这话触到了她的疼处,是她神经里最为敏感的地方。她说有啥法子,几十年了,一家人因为划成了地主直不起腰,穷成这样了。想修,哪里有钱呵。不要说修房子,买棵木料撑一下的钱都没有。那人说听说你家有锭银子?有这银子不是可以修了么?女人警觉起来,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使她不能不警觉。她说银子,啥子银子?你不要听人瞎说。我家那锭银子,早在新中国成立前就被周核桃这个老砍头的卖了,买了块山林,剩下的全被他嫖掉了。女人边说,边惊恐地四处张望。那人说你放心,我不是政府家的人,我原来也是挨整被斗的。过去做点旧货生意,“文革”中被斗得死去活来,打了晕死过几次,说着他搂开裤管,他腿上有很多绳索似的伤痕,他说身上的伤我就不便拿给你看了,我的肋骨还断了三根呢。这样一说一看 ,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许多,命运和遭遇相似的人总有许多共同的东西。他说现在好了,世道变好了,生意也可以做了。你们过去的地不是都被没收了么,现在不是又分给你们了么?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渐渐地,女人放松了警惕。渐渐地,女人愿意谈银子的事了。她说大兄弟我相信你,凭你吃过的苦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我家是有锭银子,这事放在从前打死我也不敢说。不过,这银子你怕是拿不去的哟。为啥?那人虽然从七爷那里知道了周家几代人的事,但听女人这样的口气,他还是急了。女人说老周家几代人守着这锭银子,守的就是个念想。这个念想是啥我也说不明白,只是晓得这家人为这银子是着魔了,魔魔怔怔的,鬼晓得是啥念想会让他们这样痴痴迷迷的。你莫说让他们换钱,换命也做不到。大兄弟,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那人是有些知识的,对世道人心也揣摸得透。他说周大哥也太固执了,现在是啥时代了,还守着那个不着边际的念想做甚。以前的政府也好,现在的政府也好,给过你什么?凭什么死守着陈腐的念想?那人简直有些激愤了,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有钱,没得钱不要说过好日子,娃娃们连身囫囵衣服也穿不起,你一家人住的烂房子怕要出危险哩。女人的脸益发惨白,半天不说一句话,愣了半天才说有啥法,只有认命哩。命里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
那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说周大哥既然认为银子应该交给政府,为啥不交哩?女人说他不是不交,他在观望哩。他被整了这么多年,对啥都不相信。他怕这世道又变了,银子交出去反倒成了罪证,所以就……那人说我明白了,看来他是不会拿出银子来的。莫说他,就是我也是迷迷惑惑的,也不晓得世道会不会变。只是死过一回,啥也不管了,先出来弄点钱再说,以后的事天大由天……
那人是很有耐心的,他晓得这锭银子的价值,有了这锭银子他一生吃喝都不愁了。况且,这锭银子还跟文物沾着边,和文物沾边的东西,价值就让人耳热心跳了。他是这个门道里的人,现在文物走私已有苗头了,这条线索他是找得到的。
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一点都不顺利。这人晓得他现在和周核桃面对面谈这事,几代人坚持守护的东西,你要将它拿过去,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弄不好会被周核桃吐一脸的唾沫,死缠下去,说不定他会抡起锄头朝自己砸下来。他只能通过他的女人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他想给他的娃娃买点衣裳,那是他们急需要的。但衣服是要穿在身上的,容易引起周核桃的怀疑,他想给他们买点吃的,像红糖、糕点,娃娃些怕几年没见过了的,但这些东西被他晓得也不好,总不能让娃娃些躲在茅草推里吃。他除了伺机在去山地的路上装成遇到的样子,跟他的女人说话以外,也就别无他法了。
那天他掐好时间,见女人扛着锄头来了,他从岩石下闪出来,手里提了个缺了耳朵的土陶罐子迎上去。女人问大兄弟你提这烂罐子干啥子去?他说是烂罐子但这不是一般的罐子 ,值钱着呢。女人来了兴趣,说值多少钱,说来听听。他伸出一个指头,女人说一块?他摇头。女人说两块到顶了,这罐子新的也就是角五分呢。他说老姐姐,我出十块钱买的呢。女人惊讶得眼瞪得老大,脸惊骇一脸不相信,说你是蒙人呢,故意逗人高兴。他说真的,不骗你,这东西是清代以上的陶器,值钱就值钱在这东西稀少,有收藏和观赏价值。不瞒你,这东西拿进城去,价钱最少翻一番。
女人想起这罐子他家也有一个,是翻过几匹山的一个村子烧的,那里窑泥好,至于啥时买的就不知道了,总不会清代的吧。管它的,这人眼毒,他说是就是的。于是带到了家去,那人在屋里走了一遭,叹了一回气。女人翻个半天,终于翻到,是个缺了耳朵还缺了半边脖子的陶罐。女人郝颜,说娃娃们屙过尿的,你远远看一眼就行了 ,千万别弄脏你的手。那人却几步奔过去,像抓到啥宝贝似的双双抱住凑到眼前看个不停。他看得耐心、细致,看得饶有趣味。旋了罐看,翻了底看,凑近罐口看,看得女人一阵恶心。末了,长长吁口气,默默不说话。女人说你千万不要为难,值几文钱就几文钱,不值钱就摔了,倒是害你折腾半天。说完,很不过意的样子。那人说我身上只有20元钱,亏你也好,亏我也罢,就只能这样了。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女人听头“嗡”的一响,仿佛有惊雷闪电掠过。20元,天哪,在集市上可以买只羊子 ,小半边猪肉了。该不是他说错了,把两元说成20元了。就是两元也是不得了的,供销社里的煤油,也才卖4角5分一斤哩。啧啧,这不是飞来横财了么?再看,那人并不像说错的样子,说只有这点钱了,大姐就让我一回吧。那人眼里尽是诚恳和歉疚。
抱者那个罐子,那人走了很远的山路,到了一个崖上,他把那罐子狠狠地摔下去了,摔下去后就瘫软地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起来后脸上又回暖了,浮了漾漾的笑。心想好事在后呢,舍得、舍得,没有舍就没有得。
他回到七爷家,耐心地等待着。那些天他哪里也不去,有太阳的日子就和七爷蹲在土墙根晒太阳摆古;没有太阳的日子,就和七爷在火塘边烤罐罐茶,罐罐茶倒出的汁液,悠长而香甜,氤氲的水汽里湿润着个美丽炫目的梦想。
然而,最终的结局是他快快地走出了这个山村。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总想着有人会追出来,大声叫他留步。然而啥也没发生,这让他心疼如刀绞,有种难言的隐痛纠结在心。
在七爷家的日子里,那人的耳朵触角特别灵。外面一有点响动,他就屏息凝神捕捉并加以分析。他曾听到女人家娃娃们的笑声,伴随着笑声的是春蚕啃叶的咀嚼声。也曾听到过压抑的争吵和女人无奈的哭声,娃娃们帮着女人说话的声音,娃娃被打和被呵斥的声音,他还听到吵架由最初的低声到最后的不可抑制的愤怒的骂声,继而是东西被砸,两人扭结在一起打得一塌糊涂的声音,以及四邻团转的人七嘴八舌的劝解声。他由此而绝望,由此而感到事情不可能按他的预想进行下去。他住在这里的费用,花出的时间,耗去的精力,无端拿出的20元以及一个接一个的计谋全泡汤了。他怨恨而又惘怅地离开了这个山村。

来源 | 昭通市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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