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擦亮的银子》
昭通作家廉政小说精选
作者: 夏天敏
云南出版集团公司 云南人民出版社
《时光擦亮的银子》(一)
夏天敏
那天早上,元济推开厚重的木门,木门外是一片茫茫大雪,雪随了山势蜿蜒起伏,高低参差,游龙似的渐行渐远,直到目不能及的天际。元济在推开门的同时,呀的长叹一声似乎这雪来得太突兀。其实,他是早知道这雪一直在下,下了半个月了。千山万壑、高崖深谷全被雪覆盖了在山梁上,在陡坡上还看得到成片的树林黑黑的影子,其余都是白色的了,真可谓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元济的长叹是来自心底的,他在的这个税卡,是古五尺道上一条分道上的收税点。这条起始成都的古道,一过宜宾就进人千峰耸峙万壑深切的滇东北了。这条秦代开凿的古道,出没于深山丛林,危崖险壑之中,是中原进入云南的主要通道,古道上有成群的马帮,虽然艰险却也热闹。
元济在的这个税卡,是古道上的一条分道,行人寂寂、马帮寥寥,但也设了个收税点,尽管收不到多少税金,尽管只有元济一个人,但它确确实实没有疑义的是大清帝国的收税点。这个税卡小得不要说大清皇帝不知道,就是远在坝子里的县城的县官也不知道。一个人的税卡是卡么?七八天过不了几匹马的也是么?但它始终还是设了,管税收的是不会放过个盲点的。
当初物色收税人的时候,县城里主管税收的是费了不少脑子的,税收得多不多少不少是其次的,关键是古道上的一条分道 上没有收税的人,就意味着政府职能的缺席,就意味着皇家权力的淹没。没有谁愿意去这个叫擦耳岩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只有犯罪的充军的才会被逼无奈地去。当然,收税的人也不是谁都可以去的,必须有文化,连帐都不会做还能收税么?蝇头小楷必写得工工整整的,账目必须分文不爽的,这是谁都可以做的么?更重要的是,这人必须诚实守信,公正廉洁。否则,个人的税卡,不是失控了么?
终于找到了元济,元济是考过科举的秀才,深山里出这么一个人是很了不起的。但他却始终没做过一天的官,这原因他知道大家知道,个深山里有十多亩山地的农民的儿子,能做官么?做不了官就教私塾,这是所有走科举路子人不了仕的人的共同命运。但元济在的寨子,山高水冷路途艰难,在他门下的七大八小的娃娃也就十来个。到后来,基本上没人来读了,元济这时也渐渐老了,在山区土里抠食,他连半大娃娃都不如,日子的措据和艰难是可想而知的了。
喜事从天而降,元济是兴奋莫名的了。一个熟读四书五经,满脑子江山社稷功名仕途的人,穷困潦倒衣食不足尊严丧尽的人,这个喜讯无疑是天降福音,其感恩不尽之心是难以言表的了。
擦耳岩税卡建在一个突出的巨岩上,税卡有如雕楼,用乱石砌成,坚固得可以抵御土匪,但孤独而突兀。雕楼下面是万丈深壑,背面是壁立陡崖,一条石砌古道从崖下蜿蜒而上,而后又消失在岩下。这里说是其古寂寥点不假,马帮是极少走这里过的,绕道不说路途更险,连人带马摔下悬崖的事时有发生。元济性格冲淡平和,终日与大山为伴也是耐得寂寞的。可这里的寂寞和孤独几乎与坟墓无异。白天尚有几个砍柴和放羊的人经过,元济的耳朵是极灵敏的,听到人的脚步声和羊的咩咩声,就兴奋得坐不住,抬了凳子早早守候。来的人不论生熟,必然扯上人家问长问短,还备了茶水,非留人家歇歇气。偶v尔有零星马匹从此经过, 他就娃娃过年似的兴奋,帮人家卸驮子,喂草料,热茶招待,甚至还请人家吃饭。这些零星马匹驮的也不是贵重得很的货物,上交的税金都是碎银。这时的元济,神情极其肃穆,一种崇高而神圣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知道自己是代表政府在收税,虽无官服,他必得换了干净衣褂,正襟危坐,研了墨,濡了笔,一笔不苟地将纳税人的姓名、货物税金记录在册然后连同碎银和账本放在一个木匣里。他说一进这里 ,就是进人朝廷的办事机构了,一坐在这 儿,我就神灵附体,变成朝廷的人了,想不肃穆都不成。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喜欢他这人,这人迂是迂,但人厚道诚实,还忒普良、热情。他同情这些在古道上贩点货物的小生意人,路途漫漫,古道艰难,赶马贩运这行不是人干的。他备了不少干柴,采了许多野茶背来不少洋芋,凡来他这里的,都可以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烤火喝茶吃干粮。但于收税的事,却丝毫也不通触的。有人送过东西,也有人与之称兄道弟,喝着酒之间把意思说了。他立即正色,又一副朝廷人的样子。
事实上,上面经常把这个税卡忘了,谁都清楚这个税卡基本上是收不到税的,但它又必须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就应该有这个税卡,它关乎朝廷的威严,也关乎朝廷的形象。有它在,就像有一个身着朝廷官服的人站在那里。
雪已经下了半月左右了吧,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古道上居然连只鸟的样子都没见过,更何况人了。漫长而寂寞的日子,人会憋疯的,元济没有,他有时闷得慌了,就对着空寂的大山嗷嗷大叫上一气,空山回荡着他的苍凉的叫声,让他有了一丝安慰。他每天早早人了睡雕楼岑寂如古墓,睡是睡不着的,他就背《论语》、背《易经》、背《诗经》,背得他自已都索然寡味,就静静躺着,躺得焦躁,就想象寨里的人和事,想象鸡鸣犬吠。过去他特别讨厌隔壁的泼妇牛二嫂,每天扯长声音咒骂这咒骂那,她的丈夫被她咒得瘟头瘟脑的,像白痴样满世界游走。他一听到那声音一身 就起鸡皮疙瘩。但现在,他是多么怀念那些声音,就是小儿的夜哭,就是狂犬的长吠, 就是打架吵人的龌龊,也叫他感到亲切。他想人的味儿想疯了,竟自言自语地和村里人对话,一会儿是和耳聋的七爷说话,说话的声音大得雕楼嗡嗡叫。一会儿和村里的孩童说话,轻言慢语,温情款款。一 会儿对儿子说话 ,唯一 的儿子比他命运更差,他除了像牛一样躬身伏地土里刨食,啥也不会。好不容易用尽全部积蓄为他娶了媳妇,有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也许是遗传的关系,儿子比他还固执,迂著,认死理,不会变通,日子就过得很是潦倒。他在一片冥黑中和儿子说话,劝儿子不要死头僵脑,凡事该变通就变通,该转弯就转弯。儿子和他理论,儿子说你不要有嘴说别人,无嘴说自己。你读了秀才,坐在山里,不去外面活动活动,还等着人家上门请你。那年你的同窗在县衙里做文案的苏大伯来看你,你说人家显摆,一语不和把人家撵走了,还把人家提来的糕点也扔在门外。他说儿子我也不是故意显清高,他左一个知县大人如何,右一个巡抚大人如何,巡抚大人他见得到么?怕屁都闻不到。还叫我到衙门走动,打点打点,我有啥东西去打点。明明一个人走上山的,偏说轿子和衙役跟班在山下等着。你说谁受得了。儿子说你教私塾不多收一分钱,没钱也教我也认了,山区的人穷得属毛没得几根,娃娃也不能荒了,但你替朝廷来守税卡,又没人来监督你,个个都说是多大的肥缺。可你一年半载不回家一次, 守在深山像个老孤寡,自你去了几年,何曾得过你一分半厘,照样穷得花子似的。他有些恼了,放屁,有你这样说话的么?你老子是穷,是叫花子,但你老子穷得新鲜,饿得志气。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连廉耻都没有了,还叫人。你说税卡上的银子,你这是心里有了贪欲,有贪欲的人是要下地狱的。是的,这个税卡只有我一人,收多收少无人知道,可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朝廷我若贪了天地鬼神知道,良心知道。我是读圣贤书的人,做不了圣贤,也要做个清清白白的人。怎么?你笑我,你敢笑我?老子不看你是大人早掮你几嘴巴了。儿子,你不要哭丧着脸。你日子艰难当爹的不是不知道,长这么大,连县城也没带你去过,我心里有愧。谁叫你爹只会读圣贤书,一事无成呢?来来来抱孙子来我看看。好小子,才隔没多久,又长高了,长胖了,沉甸甸压手呢。叫爷爷叫爷爷,爷爷领了响,一定带我孙子 去赶牛街大集,买拨浪鼓、买糖人儿给你。
每天晚上,元济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打发漫漫长夜的。在墨汁弥漫漆黑一团的雕楼 里,他的眼前活跃着各式各样的人,这些人纷纷登场,一个比一个清晰。他和他们说话,听他们说话,和他们说笑、争吵,苍老的、疲惫的、瘠哑的、浑厚的、尖利的、柔软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着这个没有边际的黑夜。当然,他听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孙子的声音。儿子倔头倔脑,固执认死理,儿子会埋怨他,在家时经常顶撞他,他也很气恼,但儿子有儿子的苦楚,儿子那日子过得让人焦心,山区高寒冷凉,只出荞子、洋芋、包谷,地又分散,挂在陡梁上,东一块西一块,大的地也就是几床毡大,小的抡锄头也抡不圆。肚子是勉强能混饱了, 凭儿子蛮牛一样苦干。但有个病痛,连郎中也不敢找,也就是自己弄的草药敷敷吃吃。孙子到现在连乡场也没去过,拨浪鼓和冰糖葫芦和糖人,是听他描述的,儿子有时埋怨也是该的。但他知道儿子的秉性,儿子动着贪欲,但他是能克制的。
天仍然阴霾着,铅云低垂,几乎将峰峦遮完。好在漫天皑皑白雪,起伏低陷随形就势像一床没 有折叠的床被。白雪的反光,使天空多了亮色。但天地寥廓、岑寂无声,见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尽管元济已经过惯了孤独寂寞的生活,但这长达半月之久仍然冰封雪地,连只飞鸟也不见的景象,还是使他焦躁起来。他盼望着天尽快晴起来,朗朗的日头将积雪冰凌化开,他好进一趟县城。县城是遥远的,在绵绵群山之外,要过许多陡崖,要翻许多山梁,要下许多深峡,要过许多河流。在山区老家的日子,他是许多年不曾去一次的。寨里的绝大多数老年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县城对他们来说是个遥远的梦,是个既清晰又模糊的梦,关于县城的印象,多是来自于他的描述,来自于寒夜里火塘边的闲话。县城勾起了他们多少美妙的幻想,关于县衙门,关于青石板的街道。
有人见他这样,觉得好笑这税卡不是个摆设么?这人不是个摆设么?,何苦这样作派,简直惹人发笑。别人怎样笑他不管,依然端然肃然地在那张又是饭桌又是书桌的桌子上书写。收完税做完帐,他又回到蔼然样子,热情万分的和人家扯家长,摆龙门阵,烧洋芋给人家吃,还要熬罐罐茶款待。但有人如果因天气已晚提出留宿,他是断然不允的,他说如果在我家,你住十天半月我是欢迎的,但这里是朝廷的税卡,闲杂人员是不能留的,我虽无官服,但我是为朝廷收税的。人家提出睡雕楼侧边的柴棚他也不允,说那是收税重地,我不能渎职。人家说那不过是过去拴马、现在堆柴的地方。有时,路过税卡的人来了,他却热情地将人家留下,让人家歇脚,跑前跑后煨水泡茶,并且将裹好的旱烟让人家抽。他是太寂寞了,能听到马的响鼻,闻到马身上热腾腾的旱膻味,对他来讲就是享受了。他更盼望能和人家讲讲话。来的人多是马锅头,讲得最多的就是县城里的见闻,在他们看来,县城就是人间天堂了。他们讲得很投人,带有炫耀的意思。其实,他读书时去过几次,那时的乡试,去的人也不多,住过旅店,吃过馆子,但没逛过窑子,不是他不想去,他没钱,只有十多亩山地的父亲为供他读书把腰早就苦驼了,落下一身残疾。
就是他来到这个叫擦耳岩的税卡之后,几年间去县城也就是一、两次。那是在他接到通知时去的,通知是一张用毛笔写的函件 装在牛皮纸信封中,请经过这里的马锅头带的。他去县城无非是缴纳收来的税金,同时,也领取他的报酬,顺带述职。所谓述职,不过是将一段时间做的事讲一讲,完了,有人带他去小旅店,让他住上天把,逛逛街,买买东西,沾沾人气。在县城,他是坐不住的。平时盼着热闹,盼着看看五光十色的人,但只消半日他就厌倦了。这个县城,是在千山壅塞中坝子里的一个小小的城,一条街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就逛完,但他还是觉得太热闹。喧嚣的市声,炒板栗炒葵花籽、卖凉粉、卖烧包谷卖牛干巴卤猪头猪肚的吆喝声,唱京剧唱滇剧耍花灯的声音,吵架骂街唤狗吆鸡的声音,叫他烦躁不已。一个过着与世隔绝、岑寂落寞生活的人,尽管盼望着热闹,但一且进入这种环境,他又无法适应。还有使他无法适应的,实际上是内心的不平衡和排斥。他看见每到傍晚时分,每家上档次的酒楼热闹非凡,来的都是县衙里的人和城里城外有钱的人。他知道他们一桌酒席可以抵得上他一年的俸禄,山里农家年的收入是不够吃桌酒席的,这时他心里就愤懑,就不平。想起杜甫的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免长吁短叹又无可奈何,这就使他一刻也待不住,想早点回到他那清贫、寂寞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去。
……
县城终究是没去成的了,那年那个冬天是多么的漫长,多么的寒冷。漫长得他自己都混混沌沌,迷迷茫茫,不知今昔是何年了。天地的苍茫廖廓空阔,使他变得有些痴呆了。不要说背诵唐诗宋词,看《诗经》、《周易》,读《论语》、《春秋》,就是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的兴趣也没有了。就是想象寨里的人和事,想念儿子孙子的心肠也没有了。白天和黑夜在他心里也是没有区别的。他混混沌沌、痴痴呆呆地睡了又睡,在门口坐了又坐,时间像无数的水蛭,把他的心血精气灵魂都吸光了。
终于在一个天已放晴的日子,有人固执地上了山来。那是一个惦记病危的父亲的人,凭他的推断,他的父亲在这个漫长而又奇寒的冬季无疑是熬不过去的了。这个做点小本生意的人经过县城的大街,有人叫住他,告诉他大清王国已经被推翻了。他们这个遥远的边城,正等待着革命党人来管事。同时,那人说我晓得你是擦耳岩那边的人,麻烦你去跟守税卡的周元济讲一声,那个税卡就撤销了,要干啥他自便吧。
这个小生意人尽管惦记着父亲的生死存亡,心急如焚地要赶路,但还是忘不了叫那人写成文字。官凭文书民凭信,这个道理他是懂得的。那人焦躁,说朝廷都没得了,皇帝的龙袍都脱下了,你叫他回家就是。那人固执,说你不写这个信我就不带,这样大的事凭啥说说就是?说罢要走,那已经脱掉了官服的人无奈,说罢罢罢,写就写么。你这人,真...说着将他扯到刚开开门的一家茶馆,向掌柜要了笔墨纸砚,刷刷刷写将起来。掌柜说好漂亮的字,没有几十年的历练是写不出的。那人将写好的信交给生意人,拱拱手说,拜托了,一路小心。
元济满心喜欢的迎来了封山以来第一个客人, 他拨开柴疙瘩上厚厚的灰,揍一把干松毛用嘴一吹,那柴火就熊熊的燃烧起来了。他还要在吊锅里续水,请那人喝茶。那人烤烤火,在地上跺跺脚,说周先生你不要忙了,我还要赶回家去,不知老父亲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不知……元济见他神色黯然,这样的天赶路,没有天大的事是不会上路的。那人从衣袋的夹层里掏出那封信,说县城里的一位先生让我捎带的,他好像在县衙门当什么官。不过,朝廷没有了,皇帝没有了,他这官不是官了。元济拿信的手抖了起来眼珠瞪得老大,脸色白得像雪,样子很是怕人。他说,你、你胡说,朝廷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皇帝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了?你说,你是不是发昏了,说出这等胡话来?那人也不说话,指指他手里的信。他抖抖索索地打开那页白纸,才看完前面几行,就把持不住,放声地哭起来。他哭得真切、哭得悲伤,痛入骨髓掏心掏肺的疼痛。那人木木地站着,茫然而不解,这周先生,你哭啥呢?有啥好哭的?又不是死爹又不是死妈,朝廷不在了皇帝不在了关你屁事?他想起在县城时,似乎也有人放过几挂鞭炮的,也有人嚷嚷过的,但那鞭炮稀稀落落的,嚷嚷也就是嚷嚷没有人这样悲切的。街面上做生意的照做,开茶馆开酒楼的还是开茶馆开酒楼,卖凉粉卖烧洋芋烧包谷的还是照样卖,日子一样的过。只是听说要将头上的辫子剃掉,大家还是恐慌阵的。都多少代人了,打小就留的辫子没有了,是不习惯的。
元济终于止了哭,想和那人说话,那人早不在了。元济将信细细看了一遍,头脑里混混沌沌,心中迷迷茫茫。那情景,就和这几天来在白雪茫茫空山绝迹里的大山里一样,空落落无依无凭的。他咋也弄不明白,这绵绵邈邈固若金汤的大清王朝咋在一场大雪之后就没有了呢?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主就是朝廷呀。
落拓孤苦的元济其实骨子里是迷念王朝的,虽然没有做过一天官 ,但他熟读的四书五经还是认定了朝廷的神圣。虽然他在这个客商稀寥基本上是无税可收的税卡,但他还是把自已看成是朝廷的人。朝廷没有了,他有着丧家之犬的凄凉、孤独和无望。他反反复复地读信,信里明白无误地叫他弃卡回家。这个卡,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他已经成了无业人员,他只好打道回府,去过他的农耕生活了。
天是彻底地放晴了,经过两三天的阳光照耀,积雪渐渐融化了,远山近景、峰峦丘壑、丛林危崖渐渐清晰起来,虽然萧索,但景观的内容毕竟丰富起来。古道上依然没有人经过,事实上这条古道平日就少有人经过,设这个收税卡,只是说明朝廷,也就是国家在最偏僻的地方也在行使权力。但元济不是这样认为,他把自已看成了朝廷,也就是国家的一员,他勤勉地做事,长年累月在坚守,为的就是朝廷对他的信任。他知道他是从来不被人看重的,县衙里的人基本上是把他忘记了的。他半年甚至一年去交税金 ,税金少得可怜,零零碎碎也就是一二两。但他去的时候心里是怀着萧穆之情的,就是衣服,也必须换上干净熨帖过的衣服,进县衙时还认真洗了澡,头上的辫子也是梳得一丝不苟光洁水亮的。现在,他已经不是这个税卡的人了,他可以马上回家,离开这个古堡似的冷清、寂寞的地方,但他却不想走,又在这平时他厌倦极了的地方呆了两三天。
他把碉楼似的税卡认认真真地收拾了一遍,税卡是极简陋的,除了房子是岩石砌成,坚固无比以外,简直寒酸到极点。他上上下下地清扫,那张既是账桌又是书桌又是饭桌的桌子,早已裂了老大口子,他笨拙地削了木片塞实、削平,又用清水反反复复洗洗得木纹格外的清晰儿条凳子和木床,也洗得极为干净。柴是很多的,但以树疙瘩居多他磨砺了斧子,细细劈了出来,码得整整齐。他不明白为啥要这样做,好像是为接替他的人做准备,但他知道,这个税卡完全废弃了,以后可能是打柴人.放羊人避风遮雨烧苦养耙耙和洋芋的地方。
他还认认真真地游了周围的山峰、丘壑峡谷森林。来这里几年,他步也没离开过税卡,没有人监视他,他就是十天半月不在也是无人知晓的。但他却铁钉似的钉在这里,寸步也未曾离开,离开这里他就是觉得离开了他自己的职责自己的良心,局促地活在方丈大的空间,把自己定格成移动的雕塑。现在,他终于可以骋怀驰游了,近在咫尺和远在外的山水森林,叫他感到多么的新鲜。新鲜之后就是失落,无所归依,恹恹地回到税卡。终于有马一人经过,那人也不知山外局势变化,依然心疼不舍而又循规蹈矩要交税费。但他也不能再收税了,自打那纸信函到了之后,再收税同样的也就是违法的了。
元济决定要上县城一趟,他不是去县城观光赏景,游街消闷。他要去缴纳最后的一次税金,那是将近一年多的税金,零零碎碎的,用几层厚厚的布包裹起来,藏在最隐蔽的地方。他比以往任何一次显得激动,惴惴不安而又端庄肃穆,心情近乎虔诚的了。他觉得自己是在履行对朝廷的职责,尽管他不是任何一个级别的官员,甚至最底层的办事员也不是,但这是他一生中吃过俸禄的最后一次职责,意义就显得特别重大,哪怕是唱挽歌,他觉得也要把它唱好,唱出堂堂正气和无限凄凉。
就在他历经艰难走下山来,投宿在县城外一个村子的时候,县城通往郊外的路上有了逃难的人群。这些人肩背手提,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有的牵着小孩,有的背着老人,惊恐万状地顺着土路而来。他们喘着气说城里打起来了,也不晓得什么人和什么人打,反正有的人是长辫子,有的是短搭搭(剪短的头型),有大刀片子、长矛、火器,还有洋枪洋炮,街上到处是死了的人,见人就杀的,城里千万不能去了。元济中了魔样痴呆呆站着,半晌回过神来,对天长叹一口气,颓然欲倒,踉踉跄跄走回借宿的小店,倒床就睡,直到次日天响午了才起床。
城是不能进的了,他的内心里的最后一个信念轰然倒塌。原本是要找到县衙,找到他熟悉的官吏的,哪怕人家已经卸职。即便找不了县衙和任过职的人,也要找到主政理事的人。他熟读古书,通晓历史固守义理,知道历史的更替兴亡。任何一个朝廷消亡了,新的朝廷又将出现,他不晓得现在的朝廷国号是啥?不晓得新的皇帝是谁?但他知道泱泱大国总是要有朝廷的,总是要有人主政国家的。
现在这个局面城是不能进了,和小店老板聊起来,这个短褂宽裤裆和农民无区别的店主也茫然,只说好像叫“中华民国"了,皇帝不叫皇帝,叫总统了。再问,说得糊涂,他听得更糊涂,只好闷在心里。确实,这个千山雍拥万壑奇险的边塞小城,从宜宾沿古五尺道走来,正常光景也要个月 ,路上多是马帮小贩,消息的迟缓和人们的愚钝,是可想而知的。
元济不打算再待下去了,时局动荡,兵荒马乱,再不走从城里杀出人来,惨死在城外荒村也不是不可能的。
住在郊外的这家小店里,他吃的极简单,每顿也就是炒洋芋片或者是酸菜红豆汤,连个回锅肉也舍不得吃。这家小店的粉蒸肉是蒸得极好的,从蒸笼里弥漫出来的香味,浓郁地钻进他的鼻孔,让他忍不住流清口水。店主见他不时张望蒸笼,热心热肠地介绍他来一个。他说我肠胃不好,沾了油腥会拉肚子。店家冷笑说长期不沾油才会拉肚子哩。经常逛窑子的人,不会要人扶着才出得来。元济不高兴,说你咋能这么说话,这吃的和逛窑子是一回事么?你也不嫌恶心?店主说同情同理,同情同理。
事实上,元济身上揣着将近三两的银子哩,只是他晓得不是自己的,连动用一点的想法也没有。非但没有,他还谨慎着哩,把那散碎银子用布包得紧紧贴在自己身上。那银子本身是碎的,容易朝下坠挤成一团,放在身上就会凸现。亏他想出办法,将一团破棉絮铺好,将散碎银子裏夹在里面就不会下坠了,这样用布一包,贴在身 上,熨熨帖帖,半点痕迹不露。只是睡觉时还是硌人的,像一包碎石头样叫人不舒服。但他坚持着,任它硌去:能把它完整交出,吃点苦也是高兴的。
不能进城就意味着交不出银子,元济焦急而又无可奈何,等了两天局势不见好转,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再待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回,但一想到这一回潜怕再难以出来,山遥水远,整三天路程哩。散碎银子拿回去是不便保管的,如果被耗子咬碎棉布碎的银子怎样归拢?更何况,家里的那个困难,危急时来用钱的情况随时会有。房染断要不要换?来了远亲要不要招待?这些都不说,孙子病了昨狠心也很心不到不拿点钱出来,散碎银子这样用一点那样用一点,还存得住么?
地米翻去最好的办法还是把很子锦皮大键,大锭的银子就不好零星使用了。到时候交上去,也是完究完整整体体面面的,他为这个想法而高兴,但这里哪里有银匠呢?城里倒有可进不了城,找不到银匠就熔铸不了银锭,他又为这个现实焦虑起来。沿着村巷,他游来游去,但怎么看都看不出谁家开过银铺,谁是银匠。村子距城30里,不算繁华也不算冷清,从这个方向来的客人,一般都要在这里住上一宿,过去应该还是有些热闹的。他不敢随便问人,问银匠铺和银匠不是自我暴露么?边城尽管民风淳朴,可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保不住让人生出邪念,时事艰难,时事艰难啦。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在一堵山墙下晒太阳,此时太阳正照在土黄色的山墙上,也照在老头的身上和那身下的那堆稻草上,黄灿灿的,使人心里温暖心里透亮。元济心里蓦然生起一股愿望,凭直觉,他相信这蔼然慈祥的老人是可靠的。果然,他还没走拢,老人就问这位客人,你是找人么?他想这就对了,直觉是准确的,他问老人家,这村里有银匠铺么?老人眼瞬间亮了,说早先是有的,现在没有了。他心里一喜,忙问,银匠铺咋没有了呢?那银匠还在么?老人说银匠铺没有了,人还在。兵荒马乱的,开不下去了。他更惊喜,请问人在哪里?老人霭然而笑,人在晒太阳呢,该歇歇哕。他更惊喜,你,你老人家就是?那人说你猜对了,你要找银匠干啥呢?他把来龙去脉说了,老人感慨,说这世道啥人都有,贪官污吏遍地,敲诈勒索成风,投机取巧的人更不消说了,像你这样还有君子之风的人太少了,太少了。老人感慨着,拉他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取出熔具捅燃了炭火,让他扯着风箱,把散碎银熔化了,然后自己亲自操作,把已成液体的银子倒在模具里。这样,一锭成型的银子就出现了。

来源 | 昭通市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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