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丽江】明代丽江“富冠诸土府”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李群育）

丽江日报

明代丽江“富冠诸土府”与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李群育（古城区）

明代丽江木府以“云南诸土司，知诗书、好礼守义、以丽江木氏为首”（《明史》），“文脉比中州”“诚心报国”“忠义为诸藩司冠”著称，更以“产矿独盛”“富冠诸土郡”（《徐霞客游记》），创造善于生财、聚财、用财、散财的边地土司经济而影响深远。土司经济是中国古代经济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深入挖掘、研究、阐发丽江木氏土司经济文化，对于进一步结合丽江实际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增强历史自觉、坚定文化自信，深入落实西部大开发战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积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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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代丽江府为什么能够“富冠诸土郡”

明代丽江木氏“富冠诸土郡”的因素很多，除了明代国家统一、边地稳定、朝廷信任等外因之外，最大的内因是木氏土司积极探索、实践了一条符合丽江实际的生财、聚财之路。一是积极探索和实践“无工不富”，大力开发区域内矿藏资源，使之发展成为木氏土司经济最大的支柱产业；二是积极探索和实践“无商不活”，充分发挥茶马古道重镇、商品集散地区位优势发展商业贸易，努力激活丽江经济；三是积极探索和实践“无农不稳”，重视农田水利建设，推进农牧业发展。这些探索与实践至今仍有积极意义与价值。

1.大力开发边地“产矿独盛”的特色优势资源。丽江地处中国西南万山之中，大江大河上源，具有丰富独特的矿藏资源。史称“丽江府产金尤多，其如豆如枣，大者如拳，破之，中空，有水，亦有包石子者。银则穴地数十丈，取矿石炼之”（《博物志补》）。丽江金矿之丰富，在一些纳西族俗语中也有表现。比如，“哺每含佩齿”，意为“老母猪身上挂有金块”，说的是在丽江产金之地，老母猪从野地泥沙中滚爬回来时身上挂满了小金块、小金豆。明代，丽江木氏土司十分重视对这一珍贵资源的开发利用，实行金银矿专营制度，其生产加工由木氏集团专营，严禁民众染指。明代木氏先后开办了众多的金、银、铜、铁、盐等矿产业，其中包括大具金矿、挖金坪金矿、龙达河金矿、甭哥金矿、天生桥金矿，在金沙江岸边也有无数淘金沙矿点。银矿包括金丝厂、白马厂等10多个矿点。还有绿宝厂铜矿，拖枝铁矿，盐井、乔后盐矿等众多开采点。相比于丽江传统的农业、畜牧业，开发金、银、铜、铁、盐等矿藏带来的利润更为丰厚。木氏土司占有和支配了开发矿业全部收入，滚滚财源不断流入木府。应该说，木氏土司大力开发矿藏资源战略，视野宽广、手段高明、成效显著，是汉、唐时期纳西族先民在川西地区成功开发盐、铁等矿藏业之后，元、明时期在滇、川、藏交界区域成功开发矿藏业的又一杰作，堪称明代丽江木氏土司经济最大的支柱产业和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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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积极发展边地商业贸易，建设发展“没有城墙”的丽江古城，推动丽江成为名副其实的茶马古道重镇和商品集散地。明代，国家统一，西南边疆稳定，民族团结，茶马古道进入繁荣发展历史新阶段。明初木氏先民在狮子山南麓建造丽江军民府、开发西河，加快发展丽江古城西城片区，建设发展没有城墙的丽江古城，成为木氏土司创新发展开放、包容区域经济的又一杰作。就古代城市而言，城墙的首要功能是军事安全设防，因此即使是在和平时期，也要早上开城门、晚上关城门，民众不可随便出入。城墙又让市场与乡村相隔离。茶马古道要地的丽江古城不建城墙，除了丽江具有独特安全的自然地理环境、相对安全的社会环境，没有必要劳民伤财去建城墙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无城墙”有利于发展茶马古道商业贸易——没有城墙就不存在关城门、开城门等诸多限制，便于茶马古道上各地商旅随时自由出入。这对于推进茶马古道重镇和商品集散地的建设和发展特别重要，充分体现出纳西族先民发挥丽江得天独厚的自然地理环境和多元文化和谐人文环境推动经济发展的历史智慧。茶马古道是人类历史上海拔最高、海拔高差最大、通行难度最大的一条国际大通道，是一条从海拔几百米的热带雨林区到海拔5000米以上雪域高原区、行程上万公里的商贸通道。而丽江古城2400米左右的海拔气候条件，对于来自高海拔地区和低海拔地区的客商来说都还能适应，但再往前行就难以适应了。因此，低海拔地区来的客商到丽江后一般不再往前走，货物就由丽江本地马帮或来自藏区的马帮转运继续前行。同样，高海拔地区的客商到丽江后也不再往前走，货物由丽江及大理、滇南等地马帮转运前行。丽江不仅有人无我有的自然地理气候优势资源，还有倡导开放包容、民族和睦、多元文化交融共存的人文环境。由于自然地理环境及文化等原因，来自东南内地的汉传佛教、道教、儒教文化传播者，到了丽江后一般也不再前行往高海拔的藏文化区域发展；而来自西部的藏传佛教传播者也往往到丽江而止，不再前往东南汉文化区发展。丽江因此逐渐发展成为滇、川、藏交界区多元文化兼容并蓄之地，以及社会环境相对安全与稳定之地，能够满足茶马古道沿线各民族商旅在文化和安全上的愿望与需求。明代木氏土司充分认识并发挥了丽江这一独特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优势，不断采取切实可行的办法措施，加快发展丽江古城茶马古道重镇建设，促进茶马古道发展，极大地推动滇、川、藏交界区域经济、文化的交流和发展。不言而喻，明代木氏土司作为区域行政管理者，通过征收税赋和直接或间接参与茶马古道商贸活动获取利益，使发展茶马古道成为木氏土司生财、聚财的又一重要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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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加强边远民族地区农田水利建设。据有关资料，明代丽江府的耕地面积比元末时期增加了一倍多。元代李京《云南志略》记载，丽江纳西族地区“一岁之粮，圆根（芜菁）已半，贫家盐外，不知别味”。可知，明代以前，丽江境内农业的状况是耕地以山地为主，农作物以芜菁为主。明代丽江农业发展最大的变化有二：一是排水造田。丽江坝属于断陷盆地，原为水网遍布的高原沼泽、湿地，不适宜耕种作物。明代纳西族先民通过开渠挖沟排水等水利建设工程，将丽江坝子内多余的积水从漾弓江经观音峡排入七河、鹤庆等下游地区继而流入金沙江，使原为一片泽国的丽江坝逐渐变成可居可耕的一马平川，新开发良田数万亩，成为遍布村落、良田的纳西族新家园。二是倡导建造梯田梯地。在金沙江河谷地区及半山区因地制宜建造梯田、梯地。其中，在宝山、奉科一带高山峡谷间建成层层梯田，发展成为明代丽江重要的谷物产地。宝山梯田叹为观止，堪称长江上游区珍贵的农耕文明遗产。从明初到明末，丽江境内耕地面积不仅增加了一倍多，种植的粮食等作物品种也由数种发展到30余种。元以前的丽江民众“一岁之粮，圆根已半”的状况发生了很大改变。明代在极大地加快了丽江境内农业发展的同时，也促进康、藏地区农业的发展，据四川《甘孜州志》：明代“纳西族人民移居康南等地后，同当地藏族人民一道，为农业经济的发展作出了贡献。他们从云南丽江等地引进铁犁，改造了大批梯田，其中，仅巴塘白松乡所造稻田就达300亩左右；开挖水渠，仅白松乡就开挖6条大堰；引进红米等农作物及其生产技术，推广条播，精耕细作，提高了粮食单产。”这无疑也是明代丽江农业经济发展的重要表现，可圈可点。明代丽江农业耕地与人口的增长，极大地增加了赋税收入，并促进了木氏庄园经济的发展。农业仍然是木氏生财、聚财的重要渠道。

明代木氏土司通过以上3个渠道生财、聚财而“富冠诸土郡”，积累了巨大财富，成为滇、川、藏交界区域名副其实的首富。直到今日，丽江居民仍把“木老爷的金子”视为巨大财富的象征。中国历史上，富贵之家常常会把巨额财富用于修建陵墓及殉葬，或秘密埋藏于地下。明代木氏实行的是“焚骨不葬”的俭朴葬俗，于是，有人便认为木氏会把巨额财富埋藏在地下了。这当然是无中生有。前几年，丽江古城内修建地下管道时，由于街道路面多被挖掘，居民不便出行，于是常有人调侃“又在寻找木老爷的金子了”。虽为笑谈，但也提出了一个问题：明代木氏“富冠诸土郡”的财富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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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用于办正事、办大事的用财、散财之道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在中外历史上，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由富而奢、奢而衰、衰而败的现象并不少见。明代丽江木府虽有“富冠诸土郡”之财富，但却没有出现“由富而奢”的情况，而是保持了长盛不衰400年的家族史。个中原因，关键在于木氏土司独树一帜的用财、散财之道，坚持把手中掌握的巨额钱财用于正道（大事）。一是用于支持中央财政，维护国家统一和稳定边疆；二是用于捐资兴办境内外公益事业，积极促进边地文化事业的发展；三是用于建设边地雄伟壮丽的土司府衙，扩建丽江古城等方面。明代木氏土司坚持的用财、散财之道，成就了丽江木氏“诚心报国”的历史辉煌，办成了诸多有利于国家和地方的实事、善事，有力地推动了滇、川、藏交接区的发展，极大增强了边地民族的国家认同、中华文化认同，增强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俭而不奢，检身治家要也”，强调节俭是治家的第一要务。木氏土司崇尚节俭，“好俭而恶奢”“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明代户部右侍郎张含《雪山大夫传》）。为确保“富冠诸土郡”的巨额资金用于正道，历代木氏土司都十分重视家族内部的节俭教育，不断制订、完善家训、家规、家风，明确规定土司本人及族人在生活与享受方面必须坚守节俭之风，不可沉于“酒色”“犬马”，土司本人也不可纳妾。木公在《建木氏勋祠自记》中强调：“后之子孙，念祖宗之艰，述我所为善，内不可耽于酒色，外不可荒于犬马……不娶妾媵。”明确指出，节俭是保持木氏长盛不衰的根本，“木氏之盛，未有加于此者”。更难能可贵的是，木氏子孙基本严格遵循了家训。其中，木泰之后的历代土司都遵循了“不娶妾媵”的家训，没有出现中外历史上众多富家子弟“妻妾成群”的现象。应该说，一个拥有“富冠诸土郡”资源和资金的边地“金紫贵臣”之家，在个人生活与享受方面有如此节俭的要求和规定，并能一代又一代地自觉坚守，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崇尚节俭与诚心报国构成了木氏土司用财、散财之道的思想基础和前提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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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用于“输金献忠”。明代，丽江作为边远民族地区的一个府级行政区，实行财政自给，朝廷不用支付地方官员的薪俸（工资）。明初，丽江土司府每年按规定应上交国库白银为769两，明洪末年改为以马代输。历代木氏土知府要“自备马匹、方物”，本人亲自或差人“赴京进贡”。明代丽江木氏土司赴京进贡的除了以马代输的“马匹、方物”，还主动地不断上缴定额之外的白银支援中央财政，每一次捐赠的白银少则千两、多则万两。同时，为帮助平定西南地区出现的叛乱动乱、稳定边疆而不断捐赠“助饷银”。明朝后期，西北、东北多战事，国库空虚，国家财政极其困难，朝廷因此加征“辽饷”“剿饷”“练饷”三饷。据有关史料，朝廷所征“三饷”总额为900万两，其中，丽江土府仅木增经手的就捐了4万两左右。据《木氏宦谱》，木氏土司经常有数量可观的“饷银解京”。其中，神宗四十六年，木增在西南边地丽江闻“辽阳大警”之后，迅速捐赠“饷银一万解京”以解朝中燃眉之急。木增此举起到了很好的“首倡”作用，时人称：“自是，薄海内外无不捐俸以助，而辽饷稍足，大夫之首倡也。”神宗皇帝为此批示：“丽江遐荒之臣，闻讨贼之举，助饷至以万金，急公一念，良可嘉赏。”（明）陈继儒《木丽江全集序》中称，木增前后给朝廷“献名马、饷金幾三四万（两）”。明代礼部右侍郎蔡毅中在《云南木大夫生白先生忠孝纪》亦称，木增“助工助饷至四万有奇”。一个边远少数民族土司有如此的能力与行动，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木氏认为，木氏拥有的一切，包括“富冠诸土郡”的财富，“皆出自国家优典”，既然财富取之于国、就要用之于国。这样的思想观念更加难能可贵。

财富用于“辑宁边境”。明代，云南及周边每有战事，丽江木府总被奉调自费出征。史称，木府每次奉调出征，都是“自驱部兵家将，自备军需费用”，“未领司农武库一金钱、一弓矢”。从明初到明末近300年间，木府奉调出征参加了“三征麓川”等大战，以及发生在丽江境内及周边的众多平乱战事，众多将士战死沙场。其中，土司木旺在奉调出征滇西抗击外敌入侵的战斗中战死，奉调出征的军费支出更是难以计数。这些奉命用于战事的支出，成为木氏集团数额最大的资金支出。凭借雄厚的资金支持，木氏军团总能战之能胜，不断为维护国家统一、边境稳固，促进滇、川、藏交界区域的稳定与发展作出历史贡献。丽江木氏集团也因此多次受朝廷嘉奖，钦赐有“辑宁边境”“南国干城”“西北藩篱”等金匾。

财富用于公益事业。明代，木府在丽江境内外捐资办了很多公共事业。其中，在藏区捐建了上百座藏传佛教寺院，刊刻大藏经《甘珠尔》，推动“文化治边”；在大理鸡足山建造了悉檀寺、尊胜塔寺等汉传佛教寺院，在鹤庆龙华山等地也捐建有寺庙，史称，“山中功德，以增为最”。丽江木府成为明代鸡足山佛教圣地建设的最大投资者；兴建学宫、藏书楼、出版图书等，其中包括捐建鹤庆文庙，徐霞客游记中称“土人言其庙甲于滇中，亦丽江木公以千金助成”；引进人才绘制融汉、藏、纳西等多元文化为一体丽江（白沙）壁画；捐资建成禄丰大石桥、宾川五空桥、西藏盐井桥等。木府的捐建推动了区域内宗教文化事业的发展。此外，用于邀请各地文化名人、宗教人士前来丽江开展文化交流活动，还包括组建救援队万里护送“足不良行”的徐霞客回到江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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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用于实施“靠西朝东”战略。这是木氏土司资金使用又一重点，即依托和开发丽江西北方向滇、川、藏连接区；面向丽江东南方向汉族（包括内地）以及白族、傣族等地区。这是明代木氏土司实施的重要发展战略，其资金使用的重点是支持发展区域经济和文化。木府在明王朝的支持下，凭借经济实力向川西南和藏东南地区拓展取得了明显效果。对此，著名藏学专家任乃强曾指出，木氏这一“图强经略”是开辟康、滇间地区的“第一动力”。

财富用于建设、发展丽江古城。主要实施的建设工程项目，一是创建“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的木府，敕赐建“乔木世家”“历传忠孝”“忠义”等牌坊，其中的忠义坊，“高数丈，栋梁斗拱，通体皆石，坚致精工，无与敌者”。二是开挖古城西河，创建开发丽江古城西城区。丽江古城历史上的元代通安州城、宋代“三赕”城，唐代“三赕览城”均建在丽江古城东城区（今大研义尚文林村一带）。明初，木氏在古城狮子山南麓建造丽江军民府的同时，沿狮子山东麓开发西河、建设古城西城区，并发展成为“居庐骈集，萦坡带谷”的古城核心区。三是加强交通等基础设施建设。其中包括丽江古城大石桥、双石桥以及周边的镇西桥、北岳桥、吉祥桥、青龙桥、普济桥等众多明代石桥。明代木氏对丽江古城的建设发展举足轻重，功不可没。

丽江木氏土司的经济文化值得进一步研究与阐发。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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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白浩

校对：周寿荣

二审：和继贤

终审：罗坪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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