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猎毒者刘志杰：八年禁毒，改变了一座城

黑色的车疾驰而来，停在县城一条街边。两分钟后，一个瘦削迟暮的身影缓步走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车迅速启动离开。刘志杰从驾驶位转头看向来人：“最近那边还安静吗？”51岁的“岩”戴着口罩，把鸭舌帽压得很低，遮掩沧桑疲惫的眼神，用本地方言缓慢地回答。

谁也不会想到，情报就在这样的日常中频繁交换。“岩”是娜允镇吸毒人员、艾滋病患者，也是刘志杰的线人，前后共提供了15起线索。与电影中的训练有素的线人不同，刘志杰的线人很多都是他抓的吸毒人员，大多为娜允本地人。

常年的禁毒斗争，刘志杰总结出一条规律：吸毒人员背后必有一个“零贩”，一个“零贩”背后必有一个上家。掌握其中一个吸毒人员，就能为追击上线布网等待。

线索要准、设伏要细、抓捕要狠！好的猎手，会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今年3月，刘志杰查获多名吸毒人员，审讯时从中获取一条男子陈某某贩卖毒品的线索，通过调查走访，陈某某被成功抓获。但刘志杰敏锐察觉到陈某某只是一个以贩养吸的“中间商”，其背后可能存在多个上线，随后他顺藤摸瓜，跨县区作战，成功抓获陈某某的上线4名，缴获毒品501.86克，毒资1.3万元，彻底斩断了一条隐藏在边境线上的“毒链”。

“很多吸毒人员之间有矛盾，利用这些矛盾，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吸毒人员常年游走在不同的毒贩之间，刘志杰想象自己是猎手，捕获猎物的过程很长，每一次抓捕都需要勇气和智慧。

一次任务中，情报似乎出现了偏差——一男一女正在做饭，一旁却“多”了5个男子蹲在地上吸毒，身旁就是砍刀和枪。刘志杰暗道不妙，努力控制自己的紧张。

那是2016年10月，咖啡地一个秘密贩毒的窝棚。之前，警方接到群众举报，有一个从境外过来的缅甸籍贩毒人员在山里搭了个窝棚贩毒。刘志杰抓到一个与其交易过的吸毒人员，了解到对方只有一男一女后，他决定孤身前往，装作买家跟着吸毒人员进入窝棚侦查。其他人则在外围布控，等待他发出抓捕信号。

孟连的雨季，山路泥泞。吸毒人员骑着摩托带刘志杰进山，两个一前一后走进窝棚。那个外籍毒贩三十多岁，看到两个男子进来，他谨慎地以少数民族语言和刘志杰身前的吸毒人员对接情况，然后才用汉语询问刘志杰。

战友都在四五百米外，如果暴露就是1对7的恶战，生死难料。刘志杰佯装砍价，与毒贩斡旋，在交谈中拖延时间。直到毒贩拿出毒品，交易顺利，他拿着“零包”回到摩托车停放的咖啡地，迅速和队友汇合，冲进窝棚将7人一网打尽。

短短几分钟的交易，要做到人赃俱获，抓捕时机稍纵即逝，每个人的角色、布防的位置，都是在一次次实战中，用伤口换来的经验。

“他们跳河我们也跟着跳，他们上房我们也跟着上。”为了抓捕毒贩，悬崖峭壁、热带雨林他们说冲就冲，每一次开门都像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迎面而来的可能是砍刀，也可能是子弹，还有可能是注射过毒品的针筒……“处理好了，这个事就过去了，处理不好，伤口会提醒你哪里做错了。”穷途末路的毒贩杀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

刀尖最近时，抵到刘志杰的胸口，他回忆：“差点没命”。而在他的禁毒生涯，遭遇过两次“职业暴露”，一次是受伤的手沾上了艾滋病吸毒人员的血，一次是抓吸毒人员的时候，对方直接将注射过的针筒掷过来，扎伤了他的肩膀。

禁毒中队出任务抓捕的，无论民警辅警，大、小伤不断，扭伤、擦伤、刀伤、撞伤……但背包里，永远只带着一瓶云南白药。

他们是以凡人之躯，做无名英雄。

寨子里村民吃麻古（毒品）的原因千奇百怪：减肥、戒酒、社交、好奇……等刘志杰过几个月去给他们做尿检时，减肥的“胖子”已悄无声息死在梦里。肥沃的孟连坝和旖旎的南垒河确实养育了当地勤劳质朴的傣族、拉祜族、佤族等少数民族群众，但因为毗邻世界三大毒源地之一“金三角”，与缅甸佤邦山水相连，毒品对这片土地的残害也沦肌浃髓。

“你见过插满针筒的芭蕉树吗？像糖葫芦串一样。”当时25岁的刘志杰刚来娜允派出所没多久，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一把“禁毒尖刀”，把娜允的毒贩铲除干净，将所有吸毒人员送进戒毒所强制戒毒，还它一片纯净的乐土。

“一个带孔的小树枝、一个塑料瓶，当着我们的面，吸毒人员十几秒钟就制作出来一个吸毒工具”，刘志杰感慨，只要买到毒品，吸毒这事太简单了。还有那些千奇百怪的藏毒之地：屋顶的石棉瓦缝隙、腊肉挖出的小洞……常规的柜子很难搜索，找到毒品，往往需要日积月累的经验，还有敏锐的洞察力。更不要说深山抓捕的难度。

如何短时间成长？除了刑侦手段，他的另一个师傅是当地村民。

县城半山腰的咖啡地、甘蔗地，是很多零星贩毒团伙的根据地。“大晚上在深山里可不好抓人”，刘志杰从当地村民那里受益良多，一位拉祜族老人曾告诉他，在林中抓捕时，为了不迷失方向，要先爬到树尖观察周围地形，确定对方位置。追人的时候，不能一直跑，跑个20米左右，停下来，听一听。蹲守时，蚊子密集在头顶，被咬上一口可以痒一个星期，那就用村民教的方法，把艾草揉碎涂上去对付一下。“我的很多工作方式，是少数民族教会我的，如何在山里埋伏、设卡……他们算我半个师傅”。

2019年，善于思考的刘志杰将总结出的“打零收戒”工作法，运用在打击跨境违法犯罪上。孟连边境线长且无天然屏障，通往境外的非法通道、渡口遍布边。疫情开始后，偷渡违法屡禁不止。他率先提出用禁毒隐蔽侦查的方式打击偷渡，和同事“打黑车，打窝点”，在边境线与偷渡犯罪分子斗智斗勇。

那段时间，他和战友白天“打零收戒”抓毒贩，晚上进山守偷渡，忙得脚不沾地。“每一名偷渡人员背后都有一个家庭，将他们安全劝返，就能避免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他说。现在，孟连全县建立了全长130余公里的边防巡逻公路，这下，“边境守夜人”终于能安心看一下漫天星辰。

8年禁毒警察的经历，让他看到了人世间的黑与白，以及人性中的灰度地带。他不仅要打掉毒品，也要打掉娜允群众心中“毒瘤”。

被他抓过的吸毒人员说：“他抓过我，但我不恨他”。

为什么？海洛因、麻黄素、冰毒……吸毒是一场噩梦，有的人深陷其中，家破人亡，丧失尊严和灵魂，也有的人在痛苦的戒断中醒来，得到救赎。感受过阴暗世界的绝望，才会格外珍惜重返阳光的日子。

扎某是娜允镇一名建筑工人，在“朋友”唆使下不幸染上毒品，后被刘志杰查获。拘留期满后的扎某，在被吊销驾驶证和被用工单位辞退的双重打击下，心情沮丧的他开始酗酒，丧失生活信心，刘志杰了解情况后，主动找到扎某谈心。为让扎某彻底走出吸毒被拘阴影，他多方奔走帮助其做起水果生意。3年来，扎某定期到派出所做尿检，通过持续不断地巩固，没有再复吸并重新取得了驾驶证。

戒断成功的27岁汉族伙子小周现在是中通快递分站点老板：“我是2013年开始吸麻黄素的，后来去勐拉上班，我就戒了。没想到回来后，在朋友的撺掇下又开始吸毒。2018年10月，我被抓进戒毒所。”小周懊恼地回忆道，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为他吸毒这事操碎了心。戒断出来后，小周决定痛改前非：“创业的前期比较难，寄件的人少。杰哥知道后为了帮衬我，经常找我寄东西”。他很感谢刘志杰，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多年来，他始终不歧视、不孤立、不放任吸毒前科人员，拓展出“宣教、巩固、促转化”的吸毒人员管控法，积极帮助他们就业创收，回归社会，持续压缩了毒品消费市场。近百名初次吸毒人员成功远离毒品，有的开起了饭店、有的出门打工赚钱，有的还成为了禁毒志愿者。时至今日，派出所依然会有很多定期来做尿检的吸毒前科人员。

“村民的耕耘在田地，我的耕耘在村寨。”当朋友问刘志杰，你与少数民族群众为什么那么好，他说：“我自己就是少数民族，与边疆少数民族群众交往，全在一个‘心’字，你把群众放在心上，自然就能赢得民心。”

群众基础是开展公安工作的前提。他帮村民除掉马蜂窝；给村民做新菜板；为困难村民提供家具；妻子产假，他奔袭四五十公里帮村民捞溺水的尸体；背着工具，在走访中进行尿检，检查复吸情况；疫情期间，他帮助村民给摩托车加汽油……脱贫攻坚和安居工程让他走近群众，禁毒工作和点滴小忙让他走进群众。

他在这里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也收获了自己的爱情。刘志杰的家庭是警医家庭，因为疫情防控和公安工作，两人总是聚少离多。为了不让妻子担心，工作上的危险和辛苦他从来不说。妻子只能通过“孟连警方”公众号了解丈夫的工作。

“有一次，他开家里的车抓捕嫌疑人，隔天我看到车被撞得凹陷。还有一次，他抓人时踩到养蜂蜜的土坑里，被叮得全身是包，但他只是说被毛毛虫咬了……半夜，他说梦话都是‘站住，别跑’。”心疼丈夫的她也提过换一个岗位，但刘志杰说：“总有人要去做。”

刘志杰的家门口贴着他自己想的春联，横批是“好孟连连”。他会和战友继续守护着这个美丽的地方。

刘志杰，男，回族，中共党员，1989年1月出生，现任云南省孟连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县公安局娜允派出所副所长。2014年参加工作以来，他带领禁毒中队参与破获零星贩毒案210起，打掉零星贩毒团伙51个，抓获犯罪分子240名，累计查获吸毒人员1115名，端掉吸毒窝点159个，缴获各类毒品820公斤，其中，2019年参与侦破“2019.09.13”特大贩卖毒品案，缴毒184公斤，创下孟连县公安局境内单案缴毒最高纪录。因工作成绩突出，先后荣立个人二等功、三等功各一次、个人嘉奖三次，多次荣获优秀共产党员、十佳破案能手等荣誉。

刘志杰和他带领的禁毒中队没有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没有精彩绝伦的卧底生涯，有的是枯燥重复的“打零收戒”。但他们的伟大恰恰是在平凡的日子里去挨个打击零星贩毒人员、挨个收戒吸毒人员，然后拯救一个个生命。真正做到爱一片热土、保一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