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定每个村寨的寨名都有着自己的传说。相传芒掌村的住地原是一片大森林,栖息着成群的大象,是傣族历史长河中曾经一统傣族地区的明君圣祖召武定找到群象的地方,故名“芒掌”。芒:寨子;掌:大象。芒掌即大象寨。如今,大象是不多见了,只看到石雕的大象立在寨心的亭子两侧,小小的石雕,纯属标志而已。年代已久,风吹雨淋,已呈灰褐色,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四月,泼水节。空气湿热,寨子缅寺里隐隐传来象脚鼓的声音。
上午十点,我们来到了芒掌村岩爽的家里。阳光从院中的塑料顶棚漏下来,落在省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岩爽身上,照见他壮实魁梧的身子,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暗影。他就坐在院场墙那里编着篾筐。那道影子在墙上投射出一片虚影,随着光线慢慢移动着。他身旁堆满已编好的形状各异、大大小小的篾筐、篾桌、篾箩等竹制品。竹片上,撒着一些细碎的阳光,手上滑过的篾片唰唰声,都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岩爽和他那温婉的老婆艾玉,是一对帅哥美女的搭档。岩爽70多岁,艾玉刚满60岁。这把年纪了,还被我们一见到就发自内心地称为帅哥美女,可以想见他们年轻时的模样该有多迷人。岩爽就不说了,戴着一顶毡帽的他,笑声朗朗,脸上一直透着与阳光相似质地的温暖。艾玉除了头发有些许花白,身穿花筒裙的她,依然身形窈窕,眉目清秀。她讲话温言细语,不讲话便随时笑眯眯地望着人,有如清流流过心头般地舒坦。两人的神态、气质、家居细节,称得上清逸二字。想一想,许多人到了这年纪,都是被生活折磨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俩这样沉静安然,应该与孟定傣乡这方水土,与傣家人信佛随遇而安的心性有关。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心有所属,日日编织着自己喜欢的竹制品。
工艺包括起底、编织和锁口三道基本工序。砍竹、刮皮、削篾片、编篾箩,这些工序都由岩爽一人完成。在编制的阶段,艾玉会和他搭手,他把型固定好,艾玉接过,唰唰唰地编起来。两人很少讲话,多年的默契已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来表达。天天陪在岩爽身旁的艾玉,早就潜移默化无师自通。但最后的锁口工艺,岩爽还是要亲自完成,一个人技艺的高低也就体现在那里。编得是否精到,锁口是关键,也是个巧活。
编出了箩的筋骨,编出了筐的雏形,也编出了岩爽和艾玉美好的生活,以及爱情。
一门古老的技艺里,有难以言传的玄妙。篾片的厚薄,刀到篾落,一次成型。然后是水中浸泡,让篾片苏醒。篾片慢慢舒张开身子,像一个个婴儿舒展开身形。韧劲和柔软度都达到了最饱和的状态。盘底骨架是七根还是九根,要先盘算好,一圈一圈地盘紧。一天天过去,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实。岁月缠绕上岩爽的眼角,染白鬓角的头发。
芒掌村有六十五户人家,以前编篾器的人不少,现在寨子里只有五六户的人家在编了,竹货业主多数闭歇。在手艺人越来越少的今天,岩爽仍在坚守着芒掌村竹编的传统工艺。村里不再编竹器的那些人依然爱来他家聊天凑热闹,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箩箩筐筐接过去顺手编起来。这些人见到了竹条,技艺就苏醒过来,手就会发痒,仿佛不编就浑身不自在。
傣族竹器的编制,以经纬法为主,辅以疏编、插、穿、削、锁、钉、扎、套等技法,图案、花色更加精致多样。岩爽编这些东西不用量尺寸,完全靠自己手上的感觉。光编个形状不难,但要编得紧凑,还要形状好,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能坚持下来的都是那种没一点私念、踏踏实实的人。
岩爽被命名为“省级非遗手工艺”传承人。他听不懂“传承、非遗”这些词语,只想着既然做一件事,那就要做好而已。偶尔,他也会想,接替他操持这门手艺的会是谁。他没有徒弟,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不学这个技艺了,做了别的事。竹编又卖不了多少钱,还辛苦,现在更赚钱的营生多了去,没必要来操持这慢工出细活的营生。岩爽的内心,时不时也会泛起微微的叹息。
编好的篾器,新得跟婴儿一样,散发着竹子淡淡的清香气息,那是他闻了几十年的气息。空气、阳光、雾气、毛竹的气息,陪伴了他朝朝夕夕。
问他编这些东西会不会烦?他说,不会啊!只觉得心里很安定。编着篾片,很亲。
砍竹子,削篾片,编筐筐,编箩箩,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来了。
两只长满老茧的手,一触上篾片,就仿佛通灵一般。岩爽重新埋下头,将自己安放在那些篾片中,唰唰唰的声音里,感觉世界又回到了他喜欢的样子。
编辑:皇甫丹霖
审稿:张莹莹
终审:吕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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