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丨阿朱 : 乡愁(外一篇)


昭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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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阿朱,原名赵冬梅,甘肃张掖人。现就职于甘州区人民医院医务科,主管护理师,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甘肃省阅读协会理事,张掖市作家协会会员。散文作品散见于《黑河水》《金张掖周刊》《张掖日报》《厦门文艺》等报刊。


年龄越来越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工作、孩子、应酬……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一次次牵扯着我回家的脚步,想家的心情却又一次次撕扯着我的心,一堆莫名其妙的情绪掺杂在一起,最后凝结成两个字:乡愁。

关于乡愁,其实就是很多记忆的储存,往事的复合体。而有些记忆是不能轻易去碰触的,因为会触到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除了疼,还是疼,以至于我不敢多看一眼故乡那些熟悉的风景,那静默生长的树木,不再流水的小沟渠,永远都在等我回家的安静破败的小院落。

我特别想念一些人,这种想念让我不敢轻易打开记忆的闸门。总会在过年的时候,做一个无比熟悉的梦,太阳照着我毛茸茸的小脑瓜,我醒来的时候,炕沿下,火炉通红,一碗冒着热气的香甜的油炸荷包蛋,静静地卧在那里,用它的香味诱惑我极力睁开眼睛。有一次梦里,我看到金黄的荷包蛋,开心地笑起来。笑得太大声,居然把自己惊醒了,起身一看,身边空无一物,没有过年,也没有故乡低矮的小院子,更没有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四奶奶,那个荷包蛋的香味恍然飘在眼前,想到四奶奶早就和我阴阳两隔,我忍不住放声哭起来,哭够了去洗脸,在心里一遍遍想着她给我的宠爱和怜惜……从我在襁褓之中,一直到长大成家立业,步入而立之年,她都一直把我当成一个小女孩,一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好吃的东西都要给我留一份,无论是我离家求学的日子,还是成家以后偶尔回娘家,每一次只要她在,我都能受到小时候的宠爱:一兜红彤彤的苹果,几个带着露水的毛桃儿,刚刚出锅的金黄的玉米,香喷喷的大鸡腿……我相信我咀嚼的已经不仅仅是她留给我的美食,而是幸福的味道!想起她每一次握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还能见我的丫头多少回,到了这个岁数,是真的见一次少一次了,阎王爷啥时候要我的命,我也不知道啊……想起她像疼爱小时候的我一样,疼爱我的孩子,每次看到我带着孩子回去,她都把家中好吃的留给小丫头。我最后一次在过年的时候见她,她坐在妈妈的炕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怀里熟睡的小家伙,然后小心翼翼从衣服的夹层摸出一个小布包,从包里取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块钱,装在了女儿的怀里。我伸手去阻拦她,因为我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份情谊真的太重太重了,我宁可她用这钱买药吃,买营养品喝,因为我希望她能多活些时间,那我就是永远有奶奶疼爱的孩子。她固执地推开我的手:丫头,你也知道奶奶攒这点钱不容易,但是我打心眼里疼我的小重孙子,愿意把这点心意给娃娃揣上……那钱沉甸甸的,压得我心疼,可是我不敢说,只能强忍着眼里的泪水,默默看着她逗弄怀里的小丫头。四奶奶去了,就像奶奶去世的时候,有一种彻骨的寒凉和孤独包围着我,让我连大声的哭泣都不敢……

我最最熟悉的人,一个个都悄悄离开了,只有想到忘不掉却又看不到的那些人时,我才肯承认,我不仅仅是长大了,也老了,我也在向着那个最终的宿命,一步步缓缓挪移过去。我特别期待的居然是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能不能再次相逢,成为亲人?我真的特别想念和怀念他们,那些藏在麦草垛里捉迷藏睡着的过往,被他们从麦草垛中抱出来,在满天星光下听熟悉的笑声、骂声,这样的幸福再也不会有了!

如今占满心头的,只有浓浓的思念和惆怅。还有那记忆中沙枣花的味道,那是每年端午节奶奶给我们的特殊礼物,她亲手缝的香包里,装的是我们爬到树上摘下来的金黄的沙枣花。我们每年都要戴一种叫做“狗绳子”的手链,是用五彩丝线加上狗毛搓的,捉住家里的大白狗,和它说好拔一些毛,狗的眼神也是那么温和,它仿佛知道我们不会弄疼它,就乖乖地等着我们动手拔狗毛。乡愁,就是记忆里金黄的沙枣花,精致小巧的香包,那只温顺的大白狗,还有回不去的旧时光……

多一些时间回家看看,是将近不惑之年的我心底的愿望。走的次数多了,回家的路似乎越来越短,逗留在家的时间是以倒计时的方式在流逝的,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的年龄,比我还大,每年我总要认真吃几个它结的果子,去回味小时候那个苹果的香味。想起它们成熟时藏在妈妈箱子里的样子,还有我们几个孩子眼巴巴等待妈妈奖励我们一个苹果的期盼和渴望的感觉,我们期待的心情,那种快乐和幸福岂是如今十几块钱一斤的进口苹果不能够带来的。

乡愁,是盛夏的夜晚,看着满天星星,怀念曾经睡在房顶上看场上的麦子,听妈妈讲各种传奇故事的回忆。当我给自己的孩子讲述姥姥带着我们睡在房顶数星星的童年趣事时,她一脸的羡慕和不高兴:妈妈,你真小气!这么好玩的事情居然都不带着我?我哑然失笑,哄她说:下次姥姥带我睡屋顶的时候,我一定记得喊上你,我们一起爬梯子,一起数星星……我知道我又编造了一个不能兑现的童话给女儿。现在的我们,睡席梦思都失眠,更不要说睡在硬绑绑的房顶上了。至于我的妈妈,她已经爬不动梯子了,更追不上我奔跑的脚步、调皮的身影了,一切不再来,只有满满的回忆。

提起我的乡愁,在余光中先生的神来之笔面前,似乎只有叹息和沉默了。琐碎的文字,五味杂陈的心情,不知道用哪种方式去表达,只能由衷地说一句:我是一个乡里娃,我来自一个遥远的不会被遗忘的小乡村,那里藏着我此生最美好的记忆。对于终将一生跋涉的我们来说,那里曾经是起点,也是我们灵魂的栖息之所,是我们的终点……

我去,或者不去,故乡就在那里等我,那浓浓的化不开的乡愁呵,只能悄然寄托在只言片语的文字里,被风吹散在生命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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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河西一碗面

家在河西,有城一座,名曰张掖。我是出生在弱水河畔的古城金张掖,饮着黑河水,吃面长大的娃。

李白有诗:“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天山”指的是祁连山。我的千里河西就在祁连山以北,合黎山以南,乌鞘岭以西,甘肃新疆边界以东,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长条堆积平原,狭长且直,形如走廊,又因地处黄河之西,故被称为“河西走廊”。巍巍祁连,险峻挺拔,山顶终年积雪,山下水草丰润。祁连山顶的皑皑白雪,见证着历史的兴衰存亡。河西历史悠久,文化厚重,自古以来就是富足之地,兵家必争之地,汉时即设四郡,戍兵屯田,是汉朝经略西北的军事重镇,这里曾长期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汇的地方,作为丝绸之路最重要的通道,也是东西方多民族文明交流的地方,她的辉煌从西汉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一方水土造就一方美景,祁连冰川,天然峻秀,七彩丹霞,冠绝华夏……一方水土也造就一方美食,千里河西一碗面,说起面食,每个河西人都能如数家珍,直到听的人忙不迭地点头承认:河西走廊真是面食的天堂!

谈到河西走廊的面,很多人首先会想起兰州拉面。现在兰州牛肉面已经成为兰州甚至甘肃省的名片,走出千里河西,走向世界,成为最具有影响力的中式快餐。作为河西美食的代表,农耕文明的面、游牧文明的牛肉和外来宗教三者完美结合,让世界都享受到了河西丝路文化大融合的成果。

从清晨到日暮,一碗面陪伴和见证着河西人的一天。能和牛肉面相媲美,使人从挑剔的味蕾到九曲回肠,再到各种别样心情,无一处不熨帖的,还有河西走廊的女人手中的一碗面!没有什么事情,是河西人的一碗面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碗!

从做法上分,河西走廊的面可大致分为两种,刀切面与非刀切面。刀切面要经历和面、擀面、切面几个过程。面的软硬,擀面工艺和切面刀法的不同,造成了成品的形状不同,口感以及吃法不同。细细短短的“面齐子”,状如菱形的“转拨刀”,细细长长的“长面”,状如雀舌的“雀舌面”,短如香头的“香头面”,五花八门…在河西人的手中,一碗面可以变出千百种形态,普通的一碗面考量着河西女子下厨的手艺和操持家务的功底。

非刀切面花样也是无穷无尽的,最多的表现形式是“行面”。行面,又称为“拉条子”,其做法与形态与陕西扯面有些相似,但不尽相同。河西人的行面在和面时用的是淡盐水,这样和出的面更有韧性,略微带点咸味,且对人身体无害。面和好之后要放在温暖的地方醒一阵子,搓成手指形状的剂子,待到吃的时候,再将面一条条拉成拇指宽的长条,拉好之后立马放进锅里煮,煮好的面捞到碗里,佐以臊子浇头或者配上炒菜,便成为名副其实的“拉条子”。由于做起来费时且麻烦,所以忙碌时节,很少有人家做行面的。对于故乡的人来说,行面是在农闲时节所能享用的最适意的美食,经济落后的年月,家里来了客人,做一顿拉条子,再炒一盆香喷喷的猪肉炖粉条,就是招待客人最高的礼遇。

在行面的基础上,河西人研发出了升级版和加强版,那就是炮仗子和揪片子。圆条状的拉条子手揪成形似炮仗,长短均匀的小短棍,煮熟出锅后,或与事先准备的菜蔬再下锅同炒,称为炒炮;或佐以卤肉、卤汁等拌食,称为卤炮,入口爽滑嚼劲足。2017年10月,央视财经频道播出甘肃省张掖市和云南省曲靖市对决《魅力中国城》节目,中华老字号“孙记炒炮”代表张掖餐饮界赴京参加节目竞演,让河西的一碗面再次走出了张掖,走向全国,成为更多资深吃货的“诗与远方”!

和炮仗子的名声大噪相比,揪片子则温和低调一点,带着小家碧玉般的韵味和情致。拉条子面拉成皮带状,左右手配合揪成方形面片下锅,出锅与菜肴炒拌干食,称为炒面片;也可面不出锅,在水汤中投入炝炒的肉丝、蔬菜等,称为汤面片。酒醉时,一碗手工酸汤面片,胜过最高级的醒酒汤,入口入胃入心。

在刀切面的队伍里,还有搓鱼子、拨鱼子、剪鱼子,吃的是顺溜,牛娃子、蛆娃子、糍耳子,吃的是吉祥,臊面、小饭、伙停子、掐疙瘩,吃的是乡愁,小米面、珍子面、酸汤面、扁豆雀舌面,吃的是清淡…每一碗面都用最朴素的食材,诠释着河西人对生活的热爱。老一辈的河西人总说一句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话粗理歪,足以让新时代的年轻男女们嗤之以鼻,但却在字里行间说明了“面”文化已经深深渗透到了河西人生活的每个角落。

与俏江南细腻与精致的菜肴相比,西北人对菜肴的追求略显粗糙和单调。但是,河西人民是聪慧勤劳的,最纯粹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对面食的形态与口感的追求,在面食上精致的“巧”与“勤”弥补了我们在菜肴上的“拙”与“粗”。在一个能干的主妇手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惊喜,没有她做不出的花样和味道。让人惊讶并且感叹的是,那一样样精巧的面食,竟是源自一株普通的小麦,一把如雪的面粉。河西有个风俗,新媳妇嫁到婆家,三天一过,要做试刀面。顾名思义,试刀面试的是新媳妇。用陪嫁过来的那碗面,加上婆家的水,双手翻飞,做出自己拿手的面食,一碗面便在分分钟内征服了一家人的胃和心,奠定了刚进门的新媳妇在家里的地位。

在物质文明极大满足的今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已经不是奢望和神话,网购、外卖、快递小哥,让更多的女性走出了“对镜系围裙,洗手作羹汤”的束缚。下厨做一碗面,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甚至成为一种矫情和老套的象征。是满大街的牛肉面馆子不够多?还是外卖不够攒劲?非要让如花似玉的可人儿弄得一手白花花的面粉,一脸的油烟味?面对这种洒脱和调侃,那些钟情于面食的河西人,只能埋头叹息,在叹息声里,想念一碗面真正的模样和味道。

在河西招待客人,除了大块肉大碗酒,最能让掌柜的(户主)的引以为荣的便是家里的女人亲手做的一碗面。一碗面中,盛满了主人家对客人最高级别的重视和无限情谊。河西人信奉“人面值千金”,给人盛饭从来不盛半碗,哪怕是上门乞讨的乞丐,也要遵从同样的礼数和待遇。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我们给客人盛饭一定要“满”,那个满是有分寸的,不能满到溢出碗外,让客人觉得主人家嘲笑他没吃过饭,而露出碗沿则太浅,有小看人家的轻视之意。所以,在一碗面里恰如其分的表达自己最朴素的情感,是一门学问,更是钟情吃面的河西人待人接物的必修课。

“绿荫丛外麦毵毵,竟见芦花水一湾,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张掖当江南。”七十多年前,江南才子罗家伦,与河西走廊的古城张掖不期而遇,写下了这首诗。我猜想他也一定品过河西的一碗面吧?而今这首诗,已然成为很多人介绍河西介绍张掖最炫的名片,如同一碗面的味道那般悠香厚重,留在了河西文化的历史之中。

如果你有幸来到河西,就请你安静地坐下来,吃一碗面吧。若是没有和河西的一碗面产生交集,那未免是一大遗憾。就像去过了杭州却未一览西湖的盛景,邂逅了北京,却与故宫、天安门擦肩而过。面食之于河西人,不仅仅是果腹之物,饮食文化,在那一碗面的中,埋伏着千里河西走廊的风味,各式各样的面食,承载着一辈又一辈的河西人,揉进骨髓深处,奔腾在血液中的那份柔韧、筋道、实诚、熨帖……

千里河西一碗面。许是味蕾的记忆,或者第二大脑——胃肠系统作祟,有时还被外人当做固执和矫情,纠结于一碗面,是河西人的的软肋。但是那碗面却也是盔甲,因为它最初可能来自母亲的手,无论后来以何种形式呈现在碗中,渗透的都是家的味道,故乡的颜色和形状。

家在河西。无论走多远,走得出千里河西,走不出一碗面。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呵,荡漾着的,都是家的味道,是河西走廊的风,吹出一脸眼泪的恓惶与热烈,是母亲倚在门前,手搭凉棚的守望,是祁连山下,弱水汤汤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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