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高山顶


■ 陆向荣

雾锁巍山坝,雪落高山顶。

一梦醒来,就见东山顶已是白茫茫一片。而朋友圈里,也多了西山顶公路边雪落荒野的图片。

雪是冬日的精灵,山因雪而多了一份飘逸,水因雪而多了一种韵致。故乡巍山的天空极少飘雪,因此,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赏雪就成了冬天里的一种奢望。

今日的目的地,是青华一个叫作妈的村庄。

雪是有生命的。出小城乘车西行,冷冷的寒风中,田园里仍到处是忙碌的农人,持锄种菜的,挑桶担水的,还有背着捆大白菜喘着粗气的……

生命中的第一场雪,是童年时一个冬日的清晨和母亲上山放牧时偶遇的。那时的母亲,应该才是二十多岁,她身披蓑衣,头戴草帽,一只手举着牧鞭赶着牛群,一手抱着我匆匆往家里赶。大颗大颗的雪,从空中跌落下来,打在我的光屁股上。

一进家门,母亲就将我抱到火塘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屁股。

老院子里,挤了三四家人,我们一家四口只有一间旧房,中间隔了一堵木墙,里面是卧室,坎沿上做饭煮猪食,几家人同时生起火来,整个小院里弥漫着浓浓的炊烟。

那时的老家还极为贫穷,我至今还记得七八月份,家里的口粮都吃光了,母亲就去地里扯了还没熟透的青苞谷,烧了碗青辣子蘸水在火塘边充饥的情形。

依稀中,我还记得火光中母亲充满怜惜又略显忧伤的脸。

那时,雪落下的声音是充满慈爱的。

多年后,当母亲满头青丝已成白发,我们兄妹几人各自成家,妹妹嫁到他乡,弟弟外出务工,我也已远离老家远离母亲在小城谋生。

而我仍时时梦见老家的火塘边母亲忙碌的身影和充满期盼的眼神。无论阳光,也无论风雪,总有一缕熟悉的炊烟,召唤着远方的孩子回家。

雪是有记忆的。汽车转过一个弯道,路边的积雪渐渐厚了起来,山腰上一个个小村庄慵懒地横斜着。

俯瞰山脚,九曲十八弯的红河源犹如一条丝带,在四山积雪的映照下自北向南穿过整个狭长的巍山坝,一畦畦田地依势降低。那绿油油的,是豆田,是麦田,还有茁壮拔节的油菜,正积蓄着力量,在初春的某一个清晨里,开成一幅黄灿灿的油画。

2004年冬日的一个周末,巍山古城迎来了一场多年不见的大雪。如雾如絮的雪花在天地间飘飘洒洒,古楼、古街、古民居……巍山这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已被一片白色覆盖,一眼望去,那些明清风貌的古建筑,银装素裹、如梦如幻,忽然让人生出一种穿越时空、梦回古代的感觉。

那时的我,住在学旁街一所古民居里。

小院里的积雪很多,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好听的声音。午饭后,我就和3岁多的儿子玩起了堆雪人的游戏,先滚出两个一大一小的雪球,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的上面,然后再找一些装饰品,一个雪人的模样就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儿子就慌着去看他的雪人,结果发现才剩下一摊水。那时,我还为儿子写过一组叫幼语涵涵的诗,其中就有《雪人》:半夜里/雪人尿了床/清早起来/羞得一溜烟跑了……

那时,雪落下的声音是充满幸福的。

好多年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带着儿子在河边翻到第一只蛐蛐儿、看到第一只爬沙虫时惊喜的叫声和神情,那是一个孩子在探索未知世界的过程中,难以言语的欢愉。

2013年冬至前,一场难得的冬雪白了山野,白了房顶,白了田畴。

我背上相机,去了巍宝山拍摄雪中的宫观楼宇。在我眼里,没有了参照物的雪是孤独的、不完美的。而已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则和同学去了西山顶,堆雪人、打雪仗……两座山之间,隔了道弯弯的红河源。

如今,渐渐长大的儿子,仿佛离我越来越远。生活的磨难,让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我是个心里搁不下事情的人,心沉,情绪自然不好,还会对身边的人发莫名的火。而我的儿子,他似乎不理解我的行为,我也不明白他的内心,他就像夏日小院里那株疯长的牵牛花,在我的一不小心中,就忽地窜出墙头,在另一片天空里,和我越来越陌生。

雪,错过了一场还会有一场。人生,却不可能从头再来。

那时,雪落下的声音是充满伤感的。

汽车继续西行,蜿蜒曲折的山路将巍山坝渐渐淡出视野。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少,越来越薄。抵达青华作妈,眼中便只剩下了远处青青的达子山,只剩下了脚下涛涛的漾江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细雨绵绵的小院里,一个热乎乎的火炉,虽不能拥炉吃酒,却有清水泡茶。

此刻的我,已听不到雪落下的声音。

如此,就让我静看流年在细雨中匆匆而逝,让世界以这般冷静的姿态,辞去旧岁,迎接新年的到来。

雪落高山顶


来源:大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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