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丨存文学 : 猎手的距离(二)


作者简介

昭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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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文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收获》《中国作家》《当代》《十月》《钟山》等刊物上发表过中长篇小说。已出版文学作品20部,长篇小说《碧洛雪山》《望天树》被翻译成西班牙语出版发行。曾获第三、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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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到了则刚家,要则刚帮忙,设法把豹子找到,毫不留情地结果它的性命。

则刚见了杨格,解下蒙在嘴上的毛巾,很平静地说:“豹子进寨,咬死了牛,别说我是猎人,就是邻居,也该为驱赶豹子出力才是,我一定会设法把这只豹子找到。”从则刚的语气中,杨格听出,则刚只愿为赶走豹子出力,他是不会让豹子死在自己手里的。因为山寨里的人都知道他在山神树面前下跪,发誓毁枪的事,就以试探的口气说:“当年,你为给我治病,失去了一张好嘴,我们全家都会记一辈子的,我爹生前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一定要好好报答你的恩情。本来豹子的事,我是不该难为您了,让您再去冒一次险,但是想来想去,除掉这只豹子还非得您帮忙不可。”

“杨格,你的心意我理解,但你知道我把枪都毁了,现在枪柄都让蚂蚁给蛀空了,用弩箭是很难对付豹子的。”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家那只双管猎枪还在,你就用它吧。”

“这么些年不用枪,枪法荒疏了,打出去肯定没个准头。”

“大叔,你就别推辞了,也不要以为除掉一只豹子,良心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再说,它不咬死牛,大胆进村,我们又怎么会去找它的麻烦呢,事都是它惹出来的,说来消灭豹子也不仅仅是为了我一家啊,指不定哪一天,它又偷偷进来,咬死谁家的猪牛,难说还要伤人呢,到那时,我这个当村长的有责任,你这个猎人良心也会受到指责啊。”杨格加重了语气,以严肃的口吻强调说。

“假如出现了你说的事,我这个当猎人的当然脱不了干系。但依我看,咬死你家两条牛的豹子,也只是偶然路过,抓点东西填填肚子,当年那只豹子早已不存在了。”则刚宽慰杨格说。

“大叔,不是我杨格自惊自吓,留在地上的分明就是三只脚的家伙,而且,我拿那只挂在门头上的豹掌比较过了,大小都差不了多少。”

“你也知道,被铁夹夹过的野兽,多是断了右掌的,你怎么判定是它,就算是它,这么多年过去了,它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则刚尽量稳住杨格的情绪,之后,自己再想法找到豹子,把它引开。他也不忍心让寨子里的人遭受损失,尤其不能让杨格一家再受打击。

杨格听了便叹了一口气:“忘?它怎么会忘,要不是它,寨子里那么多的牛它不咬,怎么就专门选择我家的下口。”

看来杨格已毫不怀疑地认定,就是当年的那只豹子,则刚只好让步说:“就让我先去林子里找找,然后再想办法对付它行吗?”

“真要不愿,我也不好强求你,我不信离了你,就杀不了这只豹子。”杨格窝了一肚子的气,但又不便发作,心灰意懒地走了。

不管杨格的语气怎么强硬逼人,则刚也横下了心,绝不去追杀这只豹子,但他要找到它,和它沟通。让豹子安然无恙,又不使山村受到搅扰,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则刚从钉在墙上的竹钉上,取下猎刀。长久不用,麂皮鞘上积满了灰尘。他的老婆见状,急忙找来一把棕刷,把刀鞘拿到院子里边刷边拍打,之后又找了块破布递给则刚,则刚用它揩去了涂在刀面上的那层腊黄的熊油,刀面上映出了他清瘦的脸庞,当看到自己缺了的下嘴唇和淋漓的口水时,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女儿荞香看见父亲脸色起了变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从衣袋里掏出手帕为父亲轻轻地抹去了口水,并安慰说:“爹,我已经打听到了,可以把嘴唇补上,过些天再攒点钱,我和阿妈带你到城里找医生去。”

则刚点点头,深情地看了女儿一眼。

每次进山前,则刚都要试试刀,他走到屋檐下,随手抽了一把茅草,在刀刃上轻轻一拍,草便被齐刷刷的斩断了。刀依然锋利无比。那年,他父亲把刀交给他时,告诉他这是用两架最后的四平头鹿茸外加五十个银元才从一个藏人马头哥的手里换来的。用了十几年,杀戮,劈打,砍断了多少野兽骨头,不但没卷过刃,就连芝麻大的缺口也没出现。父亲还十分珍爱地说,刀在山神面前献祭过,是能护佑人的灵物,进林子时,千万别让它离身。则刚把刀握在手里时,感到它是一个活物,仿佛有脉搏在突突跳动。

离家时,他的婆娘莎枝默默地跟着走了一段。他走进林子时,回头一看,莎枝仍站在一个土丘上目送着他,他的心里不由得一热。当个猎人的婆娘真是不容易啊,只要男人不归来,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可是,她得把担忧深埋在心里,不能说出口来。

雾笼罩着林子,几步外就分不清树木,则刚挎着猎刀,钻进了林子,沿着一条他熟识的神秘小径,走向密林深处。待大雾散尽后,则刚很快在地上的枯叶上,发现了滴落在上面的褐黑色的血点,上面还蠕动着些黄蚂蚁。不用说,这正是那只豹子叼着牛肉经过的地方,豹子在自己吃饱了肚子之后,又叼回另外的肉。他心头掠过一种不安。感觉告诉他,还有另外的豹子在林子的某处,盼着它带食物来。不然,一只豹子,是不会把肉带回巢穴的,他得分外小心。

随着气温升高,林子里散发出腐叶和野果酸甜的气息,带着几分酒坊的糟香味。这是他十分熟悉的味儿,猛吸几口,感到全身舒展。

在几篷蟒蛇般缠绕的血藤架下,一群野猪,大概有十几只的样子,正在埋头拱食,一头长着獠牙的大公猪,站在一棵几围粗的风倒木上,不停地扭动着脖子警惕地朝四周张望。

这些年,野猪的数量在这片林子里已有上百头之多。换在几年前,今天最先吃枪子的肯定是这只威风凛凛的大公猪。除外,他起码还会把其中的两只打翻。可是,此时他的心已不为所动。他甚至不想惊动它们。他蹲在一棵树后,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直到野猪们吵吵闹闹地离开了,他才开始往前走。

他猫着腰,穿过一片潮湿的洼地,聚集在草叶上的蚊蚋嗡嗡地飞了起来,围着他荡来荡去的,有的撒在身上又叮又咬,吸吮着他的血,如能抽旱烟,情况会好些。可他不能这样做,旱烟的气味一旦弥散开去,就会引起豹子的警觉,他只好忍耐着这些小东西的折腾,解下毛巾,像驱赶苍蝇的牛尾巴一样,挥几下。

往里走,他估计已到达这片密林的中间地带,这该是猛兽们活动的地盘了,地上已见不到穿山甲、豪猪行走的痕迹。

来到一处鞍子形的避风处,他渐渐嗅到了那种熟悉的腥臭,愈往前味愈浓,他感到豹子已近在咫尺。他后退了几步,镇定一下情绪,把毛巾重新系上,轻轻抽出猎刀,朝四周的林子啼听了几分钟,看看有无异常的响动。他担心,杨格会派人,或亲自出马盯梢,杨格年轻气盛,他并不懂其中的厉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确信身后没人跟踪,他才伏下身,匍匐向前,他的身子像条岩壁上的蜥蜴,紧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见到那只豹子。仅仅从气味上,很难把它辨别出来,如果不是当年那只豹子,情况就会很糟。如果是,它会不会忘了自己。若让身下发出轻微的响动,那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他得把性命寄托在手中的刀上。而他面对的却是凶猛异常的家伙。想想,两条牛它不费吹灰之力就搞死了,对付一个人,更是易如反掌。

就在他爬上一个小阳坡时,一抬头,他便看到,几公尺处的一棵毛锥栗树桠上,伏着一只豹子,看去犹如披挂了一条黄褐色的毛毯。他屏住气,急忙藏到一个高高隆起的蚁冢后面,闪出头来,仔细观察。

豹子毫无防备,它一动不动地竖着两只陡峭的耳朵,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穿过枝叶缝隙的阳光洒在它身上,根根毛茬浸沉在一片迷乱的灿烂之中。想来,要是在它身上抚摸,一定滑柔无比。这时,则刚的那种恐惧感消失了。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猎人,或者像杨格那样,对豹子心怀仇恨和猜疑,现在只要手里有一支枪,凭着他占据的这一有利位置,完全有把握把它击毙。

此时,他突然想起女儿荞香来,她还没见过林子里的豹子呢。她不止一次地提出想见见,可是一直没能满足她的要求,今天要是把她带上多好。

不远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唏唏哗哗的响声。一群调皮的猕猴正相互追逐着,顺着树枝朝这边荡来。豹子的耳朵耸动了几下,头也抬了起来。不知是猴子闻到豹子身上的气息,还是发现了他,惊叫着调头逃了。

气温更高了,一群苍蝇嗡嗡嘤嘤地飞向了豹子,豹子再也按捺不住,伸出两只手,左右扑打。就在这一刻,则刚看清了,那只失去了右掌的秃脚。从体形和气息,则刚判定,它就是当年那只豹子。他抚抚胸口,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但,他不敢贸然出动,得小心试探一番,他用刀尖撬了一砣粘土,放在手里捏搓成团,脱下汗湿的外衣,把土包在里面,投到毛锥栗树下。

几乎在衣服落地的同时,树上的豹子也纵身一跃,扑在衣服上,一嘴叼起,奋力一甩,伸出爪来就要撕。

则刚心里顿时凉了,紧紧攥住了刀把。现在他要做的事是利用蚁冢,防备豹子的进攻。可是,豹子突然把衣服放了,伸头四望,可以肯定留在衣服上的气息,唤起了它久远的记忆。则刚从蓝幽幽的豹眼中,看出了一种友好的乞盼。经验告诉他,豹子一定不会伤害他。

于是,他把刀尖上的土抹去,把刀轻轻地放回鞘里,从蚁冢后现出身来,轻轻地咳了一声。那只豹子紧紧地盯住他,迎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他把蒙在嘴上的毛巾解下来,也走了两步,和豹子面面相觑。

他们间相隔几步的距离,他甚至感到了对方呼出的热气。他知道,这是人兽之间最挨近的距离,双方都不能再朝前走了,再挪一步,这种友谊就会在猜疑中打破。则刚面带微笑,抬起手挥了挥毛巾。

豹子也摆了几下拖在地上的尾巴。之后,它后朝后退了两步,扭头朝毛锥栗树不远处看了一眼,它似乎在向则刚作某种暗示。

则刚踮起脚尖来,伸长脖子,在一堆杂乱的草叶丛里,看到了另一只卧着的豹子,它的身旁,有两只猫一样大的小崽,在它的肚子下,一个劲地拱吸着奶,时不时,发出一阵滋滋地响声。

他下意识的伸出舌头抿抿自己的上嘴唇,本想再向前几步,细细看看两只小家伙。可是,他得恪守这几尺的距离。把脚步收了回来,并后退了几步。不想,他的举动竟被母豹发现了,它咆哮了一声,丢下豹崽,腾了起来,带着一阵风,跃到了他面前。

则刚只好抽出猎刀,盯住张牙舞爪的母豹,公豹立即作出了反应,闪身挡在中间。

公豹伸出左掌,把母豹打得后退了几步,之后,它把则刚的衣服叼起,抛在他面前。

则刚不敢再停留,拣起衣服抖抖穿上就走,走到林边时,回头看,他又看到了那只公豹子的身影,他又挥了挥毛巾。

杨格在家里,炒了一些牛肉干,搬出自酿的包谷酒,召集了几个山寨里蛮壮的大汉,讲了捕杀金钱豹的打算,为了突出事情的严重性,特意把那只吊挂在门头上的豹掌取来放在大家面前,他皱着眉头说:“其实,设法干掉这只豹子,也不仅是为我家,反正我家的牛已经死了,但难说下回又轮到谁家。再说,咬死几条牛,抬走几个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要是它发了狂,伤了人,把人给咬死了呢,我们这些寨子里的大男人还有脸吗?”

“受过伤的豹子,带崽的熊,都是恶名在外的,只怕我们没有经验,对付不了,还是把则刚叫来,给他讲讲,他肯定有办法。”

“则刚?我看要指望他也难,要是他痛痛快快地答应这件事,我也不会惊动你们了。”

“难道,他不想除这只豹子?还是上次让熊把胆给吓破了。”

“这你们就小看他了,别说熊,就是来几只下山虎,他也不会胆虚。”杨格听了众人的一番议论,为了给大家壮胆他把那只双管猎枪提了出来:“当年,我爹用铁夹能把它的掌弄掉,今天,我们有这么好的猎枪,难道还让它逃了不成。”

杨格虽然在人们面前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内心里,却深感形势的严峻,最让他气恼的仍是则刚,他就是不明白,则刚为什么对豹子心存怜悯,真是不丢孩子,恨不起狼啊。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则刚不请自来了。他直截了当地对大家谈了捕杀豹子的不容易,他说豹子又没躺在光天化日之下睡大觉,它是躲在岩洞、树穴、草丛里,只怕你还没见到它的影子,它已扑到了身上,把脖子咬断了。

则刚说这些话的时候,杨格一直在斜视着,则刚明白,杨格想听的不是这些话。但他耐着性子,说出自己的想法。“杨格,就依你的,豹子是当年的那只。据我的经验,它既然到你家咬死两条牛,让你家付出了代价,事情也就摆平了,它不会再次出现。所以,就随它,让它在林子呆些日子,豹子生性是游走四方的流浪汉,你又何必去围攻,再次去惹怒它,旧仇未了,又添上新仇。”他指指放在桌子上的豹掌,又强调:“当年,我就劝过你爹,让他把这豹掌送到林子里,可他不干。其实,说到底,豹子还是被它给引来的。”

杨格听了这些话,觉得近乎荒唐,这话太没道理了,难道豹子真会苦苦寻找一只断了无法再接上的掌。则刚分明是为豹子说情。

“大叔,你不愿帮忙就算了,看你和豹子就像亲兄弟似的,不就一只跛了脚的野兽,也值得你这般同情,别忘了,你是梁子寨的猎人,真要这样下去,把大家给惹火了,我手里的这条枪会替我说话的。”杨格拍拍枪,冲着则刚威胁说。

则刚冷冷地瞪了一眼,心里暗骂了声,小毛虫!他解下蒙在嘴上的毛巾,掏出用麂皮座成的卵形烟袋,把烟锅装了,点上火,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之后,指指挎着的猎刀说:“我这把刀喝了多少的血,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他的声音虽不高,但使人感到一股嗖嗖的寒气。

最后,他告诉杨格,那只豹子就是当年的那只,但谁也不能去伤害它。“将心比心,假若你是那只豹子,忍受了这么些年的痛苦能甘心吗?能不找个机会出出气,泄泄愤吗?你怎么还要去打打杀杀,你看看,我被熊撕去的这块皮,就知道冒险去打它,会有什么下场了。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杀这只豹子,因为它有恩于我。”

杨格一听,懵住了。则刚把杀熊取胆遇豹的事讲了,他不是不相信,以为则刚编了一个迷惑人的谎言。“我知道,你去看过豹子,但我就不信你的神话,别以为它咬死的仅仅是两条牛,它推倒的是,你这棵竖立在山梁上比猎神还英武的大树。牛死了可以再养,而你这棵树倒了,就永远别想再立起来,只能倒在地上腐烂,出青苔,长菌子。”杨格小看了对方,他以为则刚只是个粗鲁无知的猎人,只要不断地刺激他,唤起猎人本能的嗜血的杀戮意识,他就会听从调遣,不顾一切地去把豹子除掉。

结果,他们不欢而散。劝说杨格失败后,则刚一点也不轻松。白天,他挎着猎刀在林边那些豹子喜欢行走的小路上巡逻。晚上,他就披衣守候在寨口,一方面,他得防止豹子再次进入。另一方面,他在注视着杨格的一举一动,他最为担心的是,杨格利用自己村长的身份,发起大规模的撵山围猎。如此一来,真的会给山寨带来一场目不忍睹的灾难,他知道,喂奶的豹子,出于母爱的本能,它会拼命护崽,对造成威胁的敌人给予致命的反击。

所以,他就让女儿荞香和老婆莎枝放出话去,讲述豹子的凶残、厉害,动摇杨格行动的决心。这天,杨格的母亲谷地大婶,提了一块几斤重地牛肉干上则刚家来了。碰巧,则刚巡山去了,莎枝在家,看谷地大婶的神情,莎枝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山村里流行着这么一句话,要想逮住画眉鸟,就得用诱子,要想说服男子汉,先在婆娘的嘴唇上抹上蜂蜜。

谷地大婶,把那块沉甸甸的肉干往柱子上的钉子上一挂,满脸推笑地对莎枝说:“荞香家妈,我那不知山高水低的儿子,说出话来总是硬邦邦的,听说他像条犟牛一样,顶撞了他大叔,今天我是替他来陪个不是。”

“瞧你说的,村长是我们村子里读书最多的知理之人,要错也只会是荞香她爹,粗人一个,哪里还用你老人家上门认错。”

从莎枝的话语中,谷地大婶听出,则刚并没有把和杨格顶嘴的事回家讲,就把出门前想好的话倒了出来。

“梁子村的人,谁不敬重荞香她爹,杨格的爹在世时,多次对我说过,你的眼睛明亮,把则刚这样一个比麻栎树还正直的人引到了我们寨子,在这里就能撑起一片天来了。”谷地大婶也算得上个颇有心计的人,不经意地重提了旧事,让莎枝不好拒绝她提出的要求。“这样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我来,是要你给则刚说说,还是让他帮帮杨格吧。二十几岁的人,说话有冒犯处,也就请你们肚大量宽些。”

“帮?只是他这么多年来,不就是闭锁在家里,埋头做点蔑活。其它,能帮上什么忙。”莎枝有意引开正题,心里却思量着该怎么回话。

谷地大婶心里清楚,就直截了当地说:“这个弯,我也不绕了,就是想让则刚去把那只豹子除掉。这些天,我老梦到杨格他爹,他对我说,要除恶豹,非请则刚不可。豹子不除,他爹在黄土下也不得安然啊。”谷地大婶再次把杨格他爹给抬了出来,很巧妙。

“就算没有杨格他爹,让则刚来梁子寨落脚这件事,这个忙也还是该帮的,我们也不是过河丢拐棍的无情无意的人。只是他这么些年来连野鸡也不打一只了,枪法肯定生疏了。再说,豹子是山神养着护山的,把它打了,山神动怒,咋办?”

“动怒?老话都说,山神老爷不开口,豹子不敢咬牛羊,豹子咬死了我家的牛,山神爷也脱不了干系,再说,就是他作怪,我们家也会顶着。”提起山神,谷地大婶的火,顿时升了起来。

“这么说,你们家是有理的。”

“是啊,莎枝你想想,让那么一只豹子在村子附近的林子里转来转去,能让人睡得安稳吗,我说那家伙肯定成精了。不然在家门口咬死牛也弄不出一点声来,寨子里的狗,要在平时,稍有风吹草动也要汪汪的叫个不停,怎么这豹子一来,统统成了哑巴了。不把它除了,我担心早晚还会出事的,我这老奶土都快埋齐脖子了倒也无所谓,只是杨格还年轻啊。”谷地大婶满脸忧愁地说。

这一来,莎枝的心软了。是啊,豹子出现是让人揪心的。为了安慰大家,莎枝把本来不想说的事也说了,她要谷地大婶放心,则刚绝不会让豹子进寨,并表示一定要给则刚说说,早日把豹子赶走,或除掉。

一进门,则刚就见到了腌制得喷香的牛肉干。不用问,他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收下了杨格家的东西,他没责怪莎枝。在山寨里,这是保存了几百年的习俗,几乎是人人遵守的规矩,凡是谁家的牛羊在山涧里跌断了腿,摔伤了腰,大家都会来帮忙收拾,大家饱餐一顿,最后还带一块肉回家。

过去,则刚猎到野猪、马鹿、老熊、麂子,也少不了给每家人送去一块肉。只是,那天杨格家请客吃饭,惟一没请则刚家。而今天谷地大婶又送肉来,仍是让则刚去干他洗手不干的事。

莎枝本想劝几句,没等她开口,则刚把毛巾解了,指指自己的嘴唇:“难道你还要让豹子把我的脸抓破。莎枝,不管谁说,我们的心也不能变成糯米饭做成的,大森林有自己的规矩,我们不能把它给破坏了,你不会忘了那团围着我们家转来转去的阴影吧,还有那只血淋淋的眼睛,现在只要我一踏进森林就会感到它死死地盯着我,让我发抖!”

听了则刚的话,莎枝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后悔,让自己的男人去打豹子,不是把他往百丈悬崖下推吗。再说,这豹子不是还帮过他大忙,人总不能忘恩负义,去干对不起良心的事。女人的心总是细的,莎枝走到则刚面前,斜倚在则刚身上,伸出舌头在那受过伤的嘴唇上轻轻舔了几下。之后,小声说:“今晚,你在家好好睡觉,我替你去把守寨口。”

则刚用粗糙的大手在莎枝头上唰地抹了一把:“豹子怕的是我……”现在,则刚一心惦记的还是豹子。他得防着杨格去伤害它们,又在为它们着想,他知道,光靠断了掌的公豹去捕食,是很难满足母豹的食欲,随着豹崽一天天长大,它们除了吃奶还得吃些肉,才能填饱肚子。他得想想办法,尽量帮帮这个忙。也许,这样一来,母豹对人的仇视会得到缓和。公豹和他的感情会更加拉近,它就不会到山寨里捣乱了。

这天,莎枝和女儿荞香到山地里挖红薯去了。则刚到林边转了一圈回家,就开始了行动。傍晚,莎枝和荞香背着红薯回家,荞香把背箩一放,和以往一样,就忙着去撮了些玉米籽来喂鸡,她把籽撒在地上,“嘀嘀”地唤了半天,才围来了几只鸡,而且一只只惊乍乍的,就连那几只她最为心爱的长得五六斤重的肥母鸡也不见了。她站在家门口,扯起嗓子再唤,始终未见,急得她直跺脚。则刚从屋里出来,宽慰荞香说,说不定是让野猫给叼去了。

荞香不信,她知道,一只野猫怎么可能叼走五六只肥母鸡。她在房前屋后寻找了,见不到一撮搏击时被扯下的纷乱羽毛,心里顿时生疑。

莎枝看到则刚的衣角上,裤管上扎满了黑色的芒刺。她知道,林边的荒地上疯长着些齐腰深的叉叉草,眼下正是籽儿成熟待的季节,不论是一只狗,还是一个人从中穿过,身上准会被籽儿粘上。她心里猜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虽有些不舍,但,一想到则刚也只能如此,就反过来劝女儿,“叼去了也就罢了,以后叫你爹看好家就是了。”

事情也果如莎枝所料,则刚把鸡哄出来,把它们捉住,用葛麻藤拴了翅膀和脚,放到一只袋子里,钻入林子,把鸡放在蚁冢前的地上。当时,公豹没在,肯定是捕猎去了。母豹在喂奶,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走出几十米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那几只鸡的扑腾声和“嘎——嘎”的惨叫声。

一连几天,杨格见则刚毫无动静,看来母亲出动也没能动摇则刚的决心,他感到空前失望。一咬牙,决定亲自设计诱捕的方案,他约上几个听使唤的心腹,开展了秘密行动。

一切都做得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一丝破绽,真把则刚给蒙得严严实实。

几天过后,则刚在收割后的旱谷地边,用马尾编织的扣子,勒住了几只贪食谷粒的野鸡,又把它们送地了林子里。这次,他没忙着抽身,亲眼目睹了两只小豹子,在母亲的教唆下,闭上眼,撕扯野鸡的场景。家伙,聪明着呢,闭上眼,不论野鸡的翅膀如何煽动,也不会伤了眼睛。母豹见了他也变得友好起来,它那蓝玻璃珠一样的眼光里,透出猫般的温柔。

出了林子,则刚不放心,在那些野兽经常出没的小径旁细细查看了一遍。他闻地了一股腥膻味儿。在洼地的偏僻处,则刚看到了一条带着木铎的小黄牛犊,站在水冬瓜树荫下,小牛被一根细细的皮绳,拴在木桩上,它无论怎么挣扎,也只能围着木桩转圈子,地上被它踏出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见了则刚,小牛像见了娘的孩儿一样,抬着头,“哞哞”地叫开了,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则刚的心猛被刺了一下,伸手在它头上抚摸着,小牛才停止了叫唤。则刚顿时警惕起来,这一带是放牧人很少来的地方,他想其中定有什么鬼名堂。于是,他低头在那些草丛,落叶堆上探看。他一愣,发现了在小牛四周的地上布下了几个经过伪装的牙齿锋利的大铁夹子。

几条进入林子的小路口,还用六号铁丝,做成了几个套子,分别系在附近的几棵毛木树上,离地两尺来高,口子大小,刚够一只大金钱豹钻进去,一旦套住,就拴住了脖颈,无法脱身,活活被吊死。看来,这一切都是精心测算过的。显然,这只小牛,就是用来作饵,诱使豹子上当的,他们还生怕小牛的哞叫声不足以引来豹子,在它身上划了几道血口不算,又不惜血本,在身上抹了一层山羊油,这腥膻无比的气息,随风送到林子深处。

要是豹子闻到了,经不住诱惑,它不论从哪个方向走近小牛,不是踏中铁夹,就是误入套子。真够毒辣的。则刚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们为了逮到豹子,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顾了。按说,要安放铁夹,就得在不远处齐腰高的地方,拉上一条细细的绳子,路过的人一旦绊上,就知道前面必有机关,就会绕过去,不然要是被人踩中了铁夹,脚定被夹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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