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的丽江”征文】丽江记（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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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江记

杨军（保山市昌宁县）

秋雨绵绵中，我来到丽江，走进了狮子山下的木府。

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木府会以怎样的壮观颠覆我对云南古建筑的传统认知。毕竟，始建于明朝的丽江木府，是云南独一无二的一座富有多元文化风格的建筑。抛开木氏土司家族的兴衰史不说，木府的风韵让唐宋时期的中原建筑艺术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复制和展现。可以想象，历史上的木府，一直是丽江政治、经济中枢，也是纳西文化的灵魂储存地，它图腾一般的存在，也奠定了丽江文化不可复制的历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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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丽江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化无疆、艺术无疆。轻轻推开雕花刻草的朱门，穿行在幽静的回廊中，驻足在波澜不惊的流水前，惊鸿一瞥间，我似乎已在明镜般的水中看见了土著王朝的影子。而这个王朝的主人，偏安于狮子山下，励精图治发展经济、繁荣文化、扩张领土，然后，建起了这座庞大的艺术迷宫。

木府是一座用石头和木头堆砌而成的巧夺天工的宏伟建筑，也是一座融汇了汉文化、纳西族文化和白族文化的艺术宫殿。议事厅内有一座大堂，朱红的柱子、木雕的屏风、东巴文前的虎皮座椅无不透露出木府土司的威严。可以想象，数百年前，丽江的木氏土司就是端坐在这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三大政治势力间苦心经营着庞大的古纳西王国。今天，无数人走进这里寻觅着历史的印记，虽然王者已逝，但他们的影子还闪耀在历史的天空。

数百年来，作为丽江历史的见证和古城文化的象征，木府一直活在纳西人的心中。它图腾般的存在，见证了一个民族不屈不挠、开疆拓土、傲立乱世的气概。即便它的身上烙印着深深的封建土司制度的影子，即便它的高楼殿宇锁住了普通人难以领略的春色，但这些都不重要，毕竟木府太大了，大得犹如一座百花园，所以，直到今天，当我真正走近它时，还能从后人重建的壮观美景中领略到一番别致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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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木府的建筑设计大致模仿了北京紫禁城的格局，融汇了纳西族和白族的建筑文化。这种融会贯通的艺术风格也让木府在偏远的滇西独树一帜，成为云南古建筑中的经典。

那天，怀着崇敬的心情，在微雨中沿着空旷的广场、踏着方砖走近木府的议事厅。巍峨挺拔的楼宇鹤立在崇楼峻阁中，以雄峙天下的姿态俯视着前来朝拜的芸芸众生。雨中的青瓦上倏然掠过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雨燕，它挣扎着穿越雨帘，最后停落在飞檐下。

这只雨燕让我想起了曾经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生活的女人。

据说，丽江第13代土司木增在最心爱的夫人阿勒邱去世后，精神备受打击。为情所困的他虽然坐拥丽江，贵为人人羡慕的万户侯，但因木府女主人先他而去，只觉得金碧辉煌的府邸里一派凄然、一派哀怨。回想阿勒邱生前的种种，木增悲从中来，决意远离红尘俗世，最后在37岁时让位儿子木懿，归隐芝山。为情所困而看破红尘，这是民间传说的版本。但史学家们认为，木增退隐的真正原因是源于明王朝的衰败。一生忠君报国的木增看到明朝大势已去，情绪异常低落，就此产生了不问世事的归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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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府里的解说员告诉我，历史上，和云南的众多土司一样，木府土司为了扩张和生存，也会把自己的女儿远嫁异乡，用于政治联姻和求和。这是封建领主们巩固统治的一种交易手段，真正可怜的，其实正是那些生在土司世家的女人。我曾经阅读过大量关于滇西土司的书籍，知道土司制度对那个年代的人们意味着什么。就像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木府，它作为云南三大土司府之首，一定也曾深锁过诸多女人的愁绪和幽怨吧。

木府幽深。我想，那些为了政治联姻而牺牲了个人幸福的女子们，她们一定在这深宅大院里流下过黯然神伤的泪水。木府这么大，不知道历史上是否真的有一个叫阿勒邱的纳西族女人？如果有，她是否也如这只雨中的燕子，在历史的天空和风雨中苦苦挣扎，期盼挣脱束缚冲向高墙上的天空？

此时，雨声淅沥，木府的历史被雨水冲刷进一个角落，有人遗忘，也有人想起。而那些充满怅惘的幽怨，不在其中的常人是无法体会的。恐怕也只有远方若隐若现的见证了木府世事变幻的玉龙雪山可以回答我的疑问。

雨水打湿秋天，濡染着我追思的双眼。万卷楼下，丹桂已经开始飘香。我的目光抚摸着木府的一草一木，仿佛看到了1639年正月，木天王和徐霞客老先生在芝山解脱林对酌欢谈的影子。他们的身后是歌舞升平的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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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9年的丽江，玉龙雪山洁净，闪烁着银光；束河的田畦里，大旅行家徐霞客笔下3年种一次的稻谷已经丰收；木府的过街楼上，木氏土司正在体察民情；大研古城里，北上的马蹄急促，茶叶的芳香一路弥散。

思绪无边。我轻轻推开一扇木窗，时光正从“松鹤延年”的木格子间泄漏。在万卷楼，倘若你的思想是属于这座藏书阁的，那你一定会从容地把内心穿越到数百年前，在满怀的书香里重逢一位位不朽的先人。他们中有木增，有徐霞客，也有阿勒邱。试想，当年的丽江土司木增在这里斥巨资修建了这座云南最大的藏书阁，该是多么豪迈的一种气魄。作为一名善治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他也许在万卷楼中掌灯夜读，寻找治理良方；也许时不时乘轿出行，体察民情；也许打马走过四方街，与民同乐；也许稳坐中堂，谋划着面向北方川藏线的攻城掠地。但我看见更多的，是土司建造这座万卷楼的执着。

一座土司府，半部民族史。3层万卷楼是木府最高的建筑，在木增统治时期，万卷楼的藏书已有3万余册。这万卷书中，收集了大量经、史、子、集等各类要籍，也收藏着诸多经文与刻版。万卷楼在庞大的木府鹤立鸡群般的存在，说明了木府主人对文化的推崇和尊重。不然，木牌坊上那行云流水的4个大字“天雨流芳”，又怎么会被纳西人理解为“去读书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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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破万卷是封建社会文人志士的至高追求。明朝时期，社学、义学等启蒙教育机构盛行，书院兴办，科举制度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鼎盛时期。生活在这一时期的丽江土司，也纷纷效仿中原，将重视文化教育作为推动丽江社会发展的重要手段。木府建造3层飞檐的万卷楼就是最好的佐证。尤其是在木增统治时期，丽江引进了大量来自内地的仁人志士，他们带来了宝贵的内地文化和先进的生产力，使丽江的多元文化发展达到了巅峰。这位土司也因积极引进汉文化，成为明朝著名的文学家、藏书家和书法家。而他统治下的丽江，此后也成为云南少数民族地区中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就这一点而言，木氏土司对丽江的贡献是值得肯定的。

“万卷浑如邺架藏，清藜小阁满云香。”在木府，我读到了丽江土司木增的诗作《检书》。在丽江的历史上，曾经官至左、右布政使司布政使和太仆寺正卿的木增是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人物。他精通政治，擅长谋略，也具备非凡的艺术才华。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诗文均有极高造诣，是云南土司中的翘楚。在政治上，春风得意的木增打造了明朝时期丽江政治、经济、文化登峰造极的巅峰。而中年归隐芝山后，他一心习文读书，也给后人留下了无数不朽的篇章。他在《芝山居》中写道：“我爱芝山景最佳，屡经甲子不思家。此中饮食殊人世，辟谷常吞日月华。”远离世事纷扰的他醉心于世外桃源，写下了著名的《采芝曲》。“采药南山曲，云霞染我衣。呼童收拾净，带得紫芝归。”木增以王者之尊遁身苍野之境，写就山野诗情，在丽江的历史上恐怕仅此一人了。

木增不是浮庸之辈，其虽为偏居蛮夷之地的丽江土知府，但思想非常开明。在云南土司的历史上，丽江土司是最早接受汉文化的少数民族土司。正因如此，明朝的史书称：“云南诸土司，知诗书、好礼守义，以丽江木氏为首。”木增在任时，“有事则戎马行间，无事则诗书礼乐”，为丽江的民族和谐、文化繁荣作出了重大贡献。

一楼读书，二楼藏书，三楼写书。万卷楼的建成，象征着明代丽江崇文重教之风，由底层庶民渴望读书，渐渐演变为土司阶层的以身作则。木府的这种知礼好学的精神造就了丽江文化的兴盛，最终使这座茶马古道上的驿站成为中外闻名的历史文化名城。我想，丽江今天的成就和辉煌与历史上的木府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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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木增土司一样，徐霞客也是丽江历史上绕不开的一位人物。

1639年的正月二十九日，受木增之邀从鸡足山远道而来的徐霞客，骑马前往位于玉龙雪山南麓的芝山解脱林。在那里，已经让政长子木懿15年之久的木增备好茶酒盛宴和书文，等候仰慕已久的徐霞客到来。可以想象，一位是行走山川、只问旅途的千古奇人，一位是淡出宦海、一心归隐的退位土司，他们的相逢该是一出怎样激动人心的场面。

这一天注定将被徐霞客写进史册。木增设下盛宴款待客人，以至于让徐老先生在《滇游日记》中记述道：“木公出二门，迎入其内室，交揖而致殷勤焉。布席地平板上，主人坐在平板下，其中极重礼也。叙谈久之，茶三易，余乃起，送出外厅事门，令通事引入解脱林。”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之后数天，木增再次设宴款待徐霞客，其中一次宴席“大肴八十品，罗列甚遥，不能辨其孰为异味也”。正是在这次盛大的宴席上，徐霞客第一次品尝到丽江粑粑。

受到木增盛情款待的徐霞客在丽江逗留了10多天。在这期间，他为木增的《云薖淡墨》集作编订和加工，为木增的《山中逸趣》集撰写书跋，为求贤若渴的木府写信推荐内地名士，并为木增的第四个儿子木宿评析习作，教写范文。他“连宵篝灯，丙夜始寝”，将内地汉文化的精髓源源不断地灌输到木府，同时详细记录了明末丽江纳西族聚居地的生活状况、民族关系、礼仪习俗及气候、物产、景物等，为后人研究明末时期丽江的经济和社会状况留下了宝贵的文字资料。由此可见，徐霞客正是因了木府才得以结缘丽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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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丽江木府门前，我曾经看到过一座徐霞客和木增相谈甚欢的雕塑。雕塑上的两人惺惺相惜：徐霞客执书而谈，神态自若；木增抚须倾听，心神专注。这，恐怕就是中原文化与丽江文化相融相交的最好注解吧。

徐霞客老先生在丽江客居的日子，史书记载只有短短的10多天，但是，作为木土司从鸡足山请来的客人，他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争分夺秒地为木增修订作品、撰写了大量史料、饱览了丽江古城里的风物名胜，也与木府的主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崇祯十三年( 1640年)，因常年行旅最终积劳成疾的徐霞客，在腾越患上风湿重病，无奈之下只好结束滇游的行程。这年八月，徐霞客由巍山回鸡足山，边养病边为木增撰写《鸡足山志》，还写下了《丽江纪略》《法王缘起》《近腾诸夷说》《溯江纪源》等文。至年底，徐霞客“两足俱废、心力交瘁”，思乡心切，产生了回江阴的念头。得知徐霞客回乡的意愿后，木增派人用滑竿护送徐霞客东归。这支从云南出发的护送队伍，一路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历时156天，终于将徐霞客和他数量众多的日记草稿安全送回江阴。此时，明朝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社会风雨飘摇，因贫病交加而无力整理书稿的徐霞客经过数次辗转、遍寻知音，才将所有的书稿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保存整理。半年后，55岁的徐霞客在老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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