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丨郭绍龙 :低处人间高处花（组诗一）

开饭前 你呆呆地坐在球场边

看高年级的同学玩篮球

篮球跳得太高，你够不着

手里那只硕大的搪瓷碗

比你的饭量大，比你的思念小

其实你认不得

学校下边的清水江

就流淌到你爹妈打工的广州城

你认得也没用，即使你把思念

寄托在江里漂浮的芭蕉叶上

让江水带到广州去

爹妈也忙不得来取

你每顿吃伍角的菜

里面还包括厨师壹角伍的工资

我不知道那实际只值三角伍的菜

是怎样帮助你的身体拔节的

我把目光降低一寸

从你身后斑驳的墙壁

移到草地上，是谁刚一块石头搬走

 露出那一塘，被压扁的

 色泽苍白的小草

不知要多少阳光，多少雨露

它们才能挺直腰身

恢复原本的葱绿

你从高山上的独家村

下来清水江边的村民委工作

回去一趟，要爬三个小时的坡

家里人常生病，你便

学会了打点滴，孩子病了

你送到林场卫生院住院

孩子和婆娘同时病

你就把药买回来，于是

村民委那间狭小的宿舍里

一边吊着你对孩子的心疼

一边吊着你对婆娘的担忧

孩子、婆娘和老母亲同时病

你就带着药回到独家

火塘边那棵柱子上

便挂满了全家人的叹息

你原本和院子里那棵桑树

一样挺拔，一样健壮

为了孩子的学费，你去帮人盖房

没有一纸协议，没有安全措施

你像一根木料从屋架上摔下来

摔伤的腰椎，成了你人生的分界

四百元的补偿，找不回

你下半身的痛感

你这棵家里的顶梁柱

在两根拐杖的支撑下都站不稳

年轻的婆娘不辞而别

你怀揣残疾证，每月

领着一双儿女

和一百二十元的低保

夜色深处，失眠的你

守着老猫无休止的哭嚎

目光比空寂的老屋还空

他蹲在小珍所的门口

泪已流尽，双目是深不见底的

悲伤 ，双手狠劲地揪着头发

似乎想把媳妇的命拽回来

他后悔，不该舍不得那二千块钱

在县医院做手术

而是揣着六百元

就走进这家私人珍所

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他自责得没有退路

最后把起因归结到自己身上

都怪有那种想法，做了那事

不然媳妇就不会怀上

也不会为一个引产手术

搭上了命

刚进门的时候

他还有说有笑

夸我在城里的出息

以及房子的大，窗子的阔

地板的亮，沙发的软

可他不知道我心灵的苦

可能是因为茶几太大

他没发现那个隐藏在一堆

零乱东西中的贝壳做的烟灰缸

他迟疑了一下，把烟灰

抖在地板上，接着把烟蒂

也扔在地板上 还用脚搓了一下

于是，雪白的地板上现出

一条，醒目的黑印

我极力去不关注那个烟蒂

并把他的注意力往其他方面引

可他有些诚惶诚恐，低头注视着

脚上那双粘满泥点的黄胶鞋

说话语无伦次，半天都没把

他要办的事说清楚

老同学离开的时候，步子有点踉跄

我知道他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我用拖把一抹

就除去了烟蒂和黑印

并从内心深处理解了老叔的

卑微，可那一抹黑印

却成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永远横亘在城市和乡村中间

来源丨@昭通日报  微信（ID：ztrbw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