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风物】“木刻都”的故事（和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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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都”的故事

赵振金（讲述）和秀成（整理）

前不久，一个朋友在闲聊时对我说：“你不要只趴在木雕上了，可以考虑一下改行做其他合适点的事，现在能挣大钱的门路多的是，木雕不可能像东巴文化一样到处开花，特别是近几年丽江古建筑市场正在萎缩，这样你的木雕市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对木雕的前景是不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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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振金

听了这话后，30多年来所走过的路和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一时涌上心头。

纳西族的木雕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出现东巴象形文字的雏形——“斯究鲁究”（木石上的印记）时代，“斯究”就是刻在木头上的印迹。后来东巴祭司在祭祀仪式上使用的木偶也是较早出现的木雕作品。有人说：“丽江木雕数六区（20世纪60至70年代的行政区划，范围包括现在的大东、鸣音、大具、宝山、奉科5个乡镇），六区木雕数大具。”而大具乡头台村委会的下里都村在民间被称为“木雕之乡”。

我们村纳西名叫“木刻都”，村子不大，二十来户，20世纪初就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工匠村，除了会扎编、制革、铸铁等民间传统技艺外，家家户户都会木雕。我家大伯、东巴大法师和国华，他不仅东巴法术水平高，而且熟练掌握雕刻、制革、竹编、狩猎等多种技能。但要说到木雕，村里有两个人不得不提了，一个叫和为忠（伍陆），另一个叫伍都。20世纪40年代，他俩的手艺十分了得，因名声在外，常被大研镇的一些大户人家请去雕刻。听说当时给大户人家做木雕工艺的待遇是很不错的，除了吃好住好，报酬也是相当丰厚，据说是按雕出的木花称量后按同等重量的黄金来支付的。和为忠与著名画家张丽川和周霖有过一段交情，他在古城里雕过两位画家的作品。我曾在东巴文化研究院和古城激沙沙周家大院里见过和为忠雕的周霖先生的六合门四季博古，在古城天地院里也有一副四季博古很似出自和为忠之手。后来，周霖先生还专门为和为忠作过一幅四季博古的图稿，和另外一幅张丽川画家的四季博古图稿都在和为忠手上，和为忠去世后，这两幅四季博古图稿还在村里流传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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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文明之锁》，获2002年全国民族民间工艺品博览会银奖

一直到20世纪70至80年代，木雕仍是我们村里的主要经济收入来源，是平时生活开支的主要依靠。当时，在大具乡除了我们村外，卡子、树底、上里都这几个村也有几户零星的木雕，但都形成不了规模，而且品种花样大都是些民房装饰用的四季博古、菊花窗、梅花窗等。

山外有山，20世纪初，金山良美（现在的开南街道达瓦村）也出过一个叫杨玉昭的木雕高手，他的技艺非常全面，能自己设计，自己画图稿，自己雕刻，听说他曾经去南京参加过全国木雕比赛并得到了业内人士的很高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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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巴神灵作品

我对木雕从小就耳濡目染，12岁开始跟长辈学雕刻，到18岁（1988年）时已能独当一面了，就只身来到丽江城，在古城的汝期当租了一间铺面开了木雕店。月租费50块钱，我觉得也不贵，当时房东认为这个房价不低，反而为我担心能否找得回来。记得当时古城里开铺子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些理发店、缝纫店、擀面店、凉粉铺等小作坊和小商铺。

刚开始时我的产品大多是六合门的四季博古、菊花窗和梅花窗，大门花板，吊厦花板和风火板悬鱼等，这些都是建筑用的产品。后来又增加了一些月饼印花模，祖先牌位等。记得当时月饼印模曾一度很火，一到中秋节前几个月就供不应求，价格从5元卖到50元不等。而雕祖先牌位就不一样了，一个祖先牌，简单一些的千把块钱，复杂些的七八千到上万元也有，但也不能乱要价，我们行内人都要讲一个规矩，给逝去的人做东西要做多大规格，雕什么花样都要按规矩来，不能随意，价钱也只许按物有所值的原则来要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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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玉龙十三峰》

在丽江古城开店铺后，初始时就自己一人做，几年后，生意逐渐好起来了，一个人已经应付不过来了，就请来村里的亲戚帮我，从开始的一两个、两三个，逐步增加到十多个，后来有12个人专门雕我的产品，他们除了由我管吃管住外，每个月都能收入六七百元，这在当时是一个不错的收入了。后来生意越来越好，我们十来个人加班加点地做还是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为此，我还发动了卡子村的村民做木雕，图稿由我设计提供，他们自己买材料自己雕，事先确定了一个价格，雕好一批就送到我店里一批，当场结算付款，从不拖欠货款，甚至遇到有些家里办事需要用钱的，我也会预支给他们几千块钱，后来全村100多户都被我调动起来，他们的产品源源不断地送到我的店里。在这期间，通过我的指导，迅速成长了一批木雕人才，原来不会雕的已经会雕了，原来雕得不好的现在已经雕得好了，做到了互惠互利、合作共赢。那几年我也确实挣到了一些钱。

从1993年到1996年这几年里，生意相当好做。除了长年在古城里的12个外，在老家大具还有100多人除了农忙时节外几乎也在雕刻我的产品，占据了当时丽江木雕市场的绝对份额，我在木雕界也有了较高的声誉，很多领导和老板都指定要我亲自雕刻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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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书法作品

在这段时间里，丽江的木雕市场出现过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外地来的一些同行中出现了低价竞争的不良现象，当时我就去找他们，进行了耐心地沟通交流，阐明了我的观点：做生意要按市场规律办，买谁的产品由顾客说了算，咱们不能做两败俱伤的不正当的恶性竞争。有人说同行是冤家，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公平竞争来实现相互促进、共同发展。通过我推心置腹地讲明道理后，他们也认为我说得对。之后，丽江的木雕市场还是健康有序地发展起来了。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时，身边有好多朋友给我提建议，要扩大生产规模，搞流水线生产、公司化经营。经过一番权衡后，我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家人和亲戚也很支持我，正当打算大干一番的时候，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前后治疗了近一年仍不见好转，后经别人介绍到省外求医，在省外治疗两年后竟奇迹般地治好了。生病后原来跟我干的那些师傅都散了，我也没有心思再重操旧业。正当在十字路口彷徨不定之际，同行朋友劝说我还是干老本行好，叫我回来古城继续开木雕店。经过再三考虑后，最终我还是决定做老本行，于2013年注册了一家木雕公司，名称叫“木刻都”公司，借我们村的纳西名音译谐音，“木刻”两字又有从事木雕的意思在里面。

到现在又做了20多年，作品也从原来的老传统发展到文创作品为主，雕刻理念也从原来的依葫芦画瓢——照传统图稿雕一些山水花鸟，发展到把民族文化融入到作品中去，由原来只注重手下功夫到现在注重手下功夫的同时注重提高自己灵魂上的一些东西倾注到作品上的能力。

2016年，丽江木雕协会在古城区文化馆举办了一次木雕展览会，在展出的10多个本土艺人的100多件展品中，没有哪两件作品是一样的，每件作品它都是作者自己创作、自己设计、自己雕刻、自己上色，全部工序都是作者自己完成的，每件作品都赋予了深刻生动的故事及文化内涵，这样的作品在丽江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看不到的，尤其是阿东的作品，省协会会长看了以后不解地说：阿东完全有条件评选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为什么现在连个市级荣誉都没有呢？几个省外木雕大腕对阿东的作品刮目相看。

2018年11月，第十二届全国木雕艺术节在浙江东阳举行，省木雕协会组织20多个木雕界同仁去东阳参观学习，来自全国各地的木雕艺术大师云集东阳。就国内范围而言，东阳木雕首屈一指，独步天下。全由民间资本投资的东阳木雕城因其规模大、投资大、门类齐全、技术水平高、科技含量高而享誉全国，国际木雕博物馆和国家木雕博物馆都落户东阳。据我了解，福建莆田木雕也很有名气，但其种类因佛像造型为主，除此之外，要数我们的邻居剑川了。但这3个地方的产品有个共同点就是内容单一雷同，东阳和剑川几乎都是花鸟山水，产品之间除了比谁的工艺精湛外，其他没有什么可比性，同样，莆田的产品也是青一色的佛像，谈不上作品的创作和开发。在东阳，云南省木雕协会会长对我说：“赵振金，真正的木刻都是在东阳，木雕的首都、木雕王国是在东阳，你丽江的‘木刻都’成不了木雕的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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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图

东阳之行让我开阔了眼界，学会了思考，也悟到了一些道理。东阳和莆田依靠当地的资金和科技优势，进行规模化、自动化、流水线生产，出一些高端产品也靠的是名贵原材料。剑川也学习东阳，引进先进设备，提高生产效率来降低产品成本，从而在产品价格上赢得先机。

丽江的木雕作品和其他地方的木雕作品有本质上的不同，正如某位领导所言：“丽江的木雕作品是有生命的、有思想的、有故事的。我们丽江的每一件作品都融入了优秀的纳西族文化特别是东巴文化。”雕5根发簪，把东巴文化里的“精威瓦许”（五行）赋予到5件作品当中，把美丽的神话故事融入到作品当中，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所在。另外，我们的作品是抽象的，在像与不像之间，而其他地方的是具象的，是什么就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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